为了让黄磊对远东北极熊当前局势局有更直观的感受,关雅芝特意描述了她不久前亲眼目睹的一幕:
“就在前两天,我路过马涅日广场。那里简直像一片沸腾的海洋,示威人群把广场挤得水泄不通,这是如今莫斯科街头最常见的‘风景’。”
“激进派的人们,多数比较年轻,他们举着写有‘自由’、‘民主’、‘脱离联盟’、‘叶利钦’的标语牌,情绪激昂地高呼着口号,声音嘶哑却充满了一种打破牢笼的力量感。
很多人手里还举着刚刚印刷出来的、墨迹似乎都未干的叶利钦画像,使劲地挥舞着,如同挥舞着一面旗帜。
人群中,还有人在快速地分发着传单,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对苏联政府七十多年统治的控诉,指责其让人民忍饥挨饿,让一个伟大的国家走向了衰败和穷途末路。”
“而在广场的另一侧,传统派的示威队伍也同样情绪激动,不甘示弱。
他们多数是年纪较大的人,或者与旧体制有深刻关联的人。
他们高举着褪色的苏联国旗,胸口别着同样显得有些陈旧的苏共党徽,用带着悲愤的嗓音高喊着‘保卫联盟’、‘扞卫祖国统一’、‘我们不能毁了这个国家’。”
关雅芝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们的眼神中,往往充满了困惑、愤怒以及一种被时代抛弃的悲凉。
你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试图抓住一些正在飞速消逝的东西。”
“两派人群的距离有时近得只有一条马路之隔,标语牌的碰撞声、激烈的争执和辱骂声此起彼伏。
不时会有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冲出队伍,互相推搡,场面瞬间变得混乱。
妇女和孩子们则吓得脸色发白,躲到街角或建筑物的门廊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他们不明白大人们为何如此愤怒。”
“广场的边缘,二十四小时停着几辆涂着迷彩的军用卡车,身着灰色制服的民兵排成松散的队列,手里握着枪,警惕地盯着躁动的人群。
但他们接到命令似乎只是防止事态彻底失控,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站着,很少上前强行阻拦。
那种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那天还飘着零星的雨丝,打湿了人们的衣衫和头发,让旗帜和标语变得沉重,却丝毫浇不灭现场那种如同汽油般一点就着的激烈情绪。”
关雅芝最后感叹道,“人群中,有人因为激动或绝望而偷偷抹泪,有人因为愤怒而面红耳赤地咆哮。
这场裹挟了几乎所有人的政治风暴,正让这座城市,这个国家,变得前所未有的分裂和刺眼。”
黄磊静静地听着,脑海中能清晰地想象出关雅芝所描述的景象。
那是一种末世般的混乱,是旧秩序崩坏前最后的疯狂与挣扎。
他能想象到普通市民眼中,握着不断贬值的卢布却买不到面包时的那种失落与深入骨髓的绝望。
在详细汇报了政治和社会局势后,关雅芝将话题转向了黄磊最关心的金融和资本操作。
“老板,在金融方面,我严格遵循你之前的预判和指示,抓住了一切可能的机会。”
她的语气恢复了商人的精明与果断,“还记得三四月份时,你指挥在国际原油期货市场获利丰厚吗?
当时你授权我可以在苏联境内见机行事。
我利用那段时间利润产生的一部分,以及我们在当地积累的信誉,从几家预感不妙、急于寻求硬通货抵押的苏联银行机构中,再次成功撬动了杠杆,贷款获取了18亿卢布。”
她清晰地汇报了关键操作:“这笔巨款,我全部在五月份之前,趁着官方汇率尚未完全崩盘,但黑市汇率已经开始飙升的窗口期,通过各种渠道和名目,分批兑换成了美元,并已经全部安全转移,存入了你在瑞士银行开设的保密户头之中。”
她算了一笔账:“如果仅仅按照当前苏联央行那套完全失真的官方兑换率来计算,我们这一进一出,已经赚取了非常可观的汇差利润。
而如果参照目前黑市上卢布兑美元的实际汇率……”
她停顿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更惊人的数字,“我们的这笔操作,纸面利润至少还能再翻一倍,甚至更多。卢布的崩溃速度,比我们最乐观的预估还要快。”
听到这里,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黄磊,心中也忍不住泛起波澜。
这不仅仅是一笔巨额财富的增值,更是对他先知般判断的完美执行。
关雅芝在如此复杂危险的环境下,展现出了惊人的胆识、能力和忠诚。
“雅芝,”黄磊的声音充满了赞许和肯定,“你做得非常出色,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辛苦了!”他毫不犹豫地给出了最高评价。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决而带有保护意味:“不过,正因如此,我认为你现在留在莫斯科的风险已经大于收益。
那边的局势只会越来越混乱,直到那最终一刻的到来。我看,你尽快准备一下,先来美国一趟,暂时避开莫斯科那个危险的漩涡。”
他阐述了自己的判断:“那边暂时已经不适宜再进行任何大规模的动作了,我们需要蛰伏和等待。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新的格局初步形成,那片广袤的土地上,才会出现我们一直等待的、真正可以大规模‘收割’的、历史性的机遇。而现在,我们需要的是绝对的安全和耐心。”
电话那头的关雅芝没有丝毫犹豫。她深知黄磊决策的前瞻性,也明白此刻离开是最明智的选择。
“好的,老板。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处理好手头必须的收尾工作,安排好核心人员的去向,然后以最快速度飞往美国与你汇合。”
通话结束。黄磊放下电话,缓缓走到窗边,再次眺望纽约繁华而平静的夜景。
与远在莫斯科的混乱与不安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但他知道,世界的重心正在发生偏移,巨大的历史浪潮已然掀起。
他提前布下的棋子,正在各个关键位置上发挥着作用。
一场围绕着一个超级大国遗产的、无声的资本盛宴,即将拉开序幕。而他,已经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