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
黄磊把话筒搁回座机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卫子明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卫子明的声音压得很低：“老板，有什么安排？”
“听我说。”黄磊的声音平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交代得很清楚，“今天下午两点，李副市长和赵副区长要到园区来考察。
李副市长带队，带了相关科室的人。赵副区长也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老板，这是——”
“我约的。”黄磊说，“理由是我要向他们汇报追加十亿元投资的事。”
卫子明倒吸了一口凉气。十亿元。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位地方领导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赶过来。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黄磊临时起意，而是他在唐昭的人上门之后，用最快的速度搭起来的一台戏。
税务稽查是唐昭的刀，而黄磊直接把市里和区里的领导请到了现场。
这把刀还能不能砍下来，下午两点之后，就有答案了。
“老板，我明白了。”卫子明的声音稳了下来，带着一种被点燃之后的清醒，“需要我做什么准备？”
“三件事。”黄磊竖起三根手指，虽然卫子明看不见，但这个动作让他的思路更清晰，“第一，把园区收拾好。办公楼、车间、二期工地，都要干净利落。
领导来了要看，不能有任何马虎。告诉工人们，今天下午该干嘛干嘛，正常生产，不要搞什么列队欢迎那一套，但也不要出乱子。”
“明白。”
“第二，把旭日电子投产以来的财务报表、纳税凭证、高新技术企业的认证材料、二期工程的规划图纸存底，全都准备好。
李副市长管商业，他要看的是数据；赵副区长管高新园区和招商引资，他要看的是规划和前景。这两套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明白。”
“第三——”黄磊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今天上午税务稽查的事，不要提。
一个字都不要提。但是，材料准备好。如果领导问起来，再说。如果领导不问，就当这件事不存在。明白吗？”
卫子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重重地应了一声：“明白。”
“还有，”黄磊补充道，“这件事，除了你和公司的核心人员，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走漏了风声，今天下午这台戏就唱不成了。”
“老板放心。”
黄磊挂了电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远处有一小片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江城的东北角——那是汉区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三十分钟，站累了又回到老板椅上，直到十二点，才起身拿起包，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他在顶层电梯口碰见了随时待命的安保余超，而余超一看黄磊这架势就知道老板要出门。
“老板，下午有活动？”
“嗯，去一趟汉区旭日电子产业园。”黄磊按了一楼的按钮，“下午李副市长和赵副区长要到旭日电子考察，我去准备一下。”
余超的眼睛亮了一下：“好的，老板，我马上去安排车队。”
“嗯。”电梯到了负一楼，门开了，黄磊走出去，余超则去开车。
余超很快便将车子开了过来，下车开了车门，黄磊直接上了车，汽车出了地下车库直奔汉区旭日电子产业园。
车子行驶半个多小时，穿过几条新建的道路，拐进了高新区的地界。
路两边的建筑渐渐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厂房、空地和正在施工的工地。
旭日电子产业园就在前面不远，十几座灰白色的厂房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醒目。
车子在园区门口停了一下，门卫看清车牌，赶紧开了门。
黄磊的车直接开到办公楼前，卫子明已经等在门口了。
“老板。”卫子明迎上来，脸上的表情比上午接电话时沉稳了许多，但眼底有一层藏不住的紧张。
不是害怕的紧张，而是一种大战在即、箭在弦上的紧绷感。
“里面说。”黄磊大步走进办公楼。
会议室里，税务稽查的人依旧在忙碌，寻找着旭日电子账目中问题。
会议室里，账册堆在长条桌上，大部分还没来得及查看。
黄磊扫了一眼那几人，没说什么，直接上了三楼卫子明的办公室。
关上门，卫子明低声说：“孙科长他们还在一楼，账查了一个季度不到，看来不是三五天的事。老板，下午李市长和赵区长来了，他们——”
“他们该干嘛干嘛。”黄磊在沙发上坐下来，语气平淡，“领导来考察，不影响他们工作。
该查的账继续查，该约谈的人继续约谈。
但是——”他看了卫子明一眼，“如果领导问起来，你就如实说。如果是例行检查，就说是例行检查。如果不是——”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卫子明点了点头。
“园区的准备工作怎么样了？”黄磊问。
“都安排好了。车间正常生产，二期工地的打桩机下午也会正常作业。
财务和规划的报表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就在我办公桌抽屉里。”他指了指身后的文件柜。
“好。”黄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园区。
十月的桂花香透过半开的窗子飘进来，甜丝丝的，和上午孙副科长闻到的是同一股味道，但他闻起来，多了一层别的东西——那是被当成筹码摆上牌桌的味道。
“下午的事，”黄磊背对着卫子明，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给唐昭看的，而是给李市长和赵区长看的。
十亿投资不是小数目，他们来了，就得把这个数字当真。
当真了，就得拿出真东西来交换。而我现在要的，不是什么优惠政策、土地指标——我要的，是让他们亲眼看看，在他们眼皮底下，有人在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动他们盘子里的肉。”
卫子明站在他身后，听着这些话，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从唐昭在璇宫酒店拍出五百万的那一刻起，这场博弈就不再是两个人之间的恩怨了。
黄磊把棋盘推到了更高的层面——市里、区里、税务、招商，所有的棋子都被他摆上了棋盘。
而他自己，从这一刻起，也不只是一个跟班的了。
他是旭日电子的总经理，是这场牌局里不可或缺的一张牌。
“老板，”卫子明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我下去再盯一遍准备情况。”
“去吧。”黄磊没有回头，“对了，中午简单吃点，下午两点领导准时到。”
卫子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