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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子明冲到车间门口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彩电车间他来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画出里面的布局——六条生产线,每条线四十米长,传送带、检测台、包装区,整整齐齐。

成品彩电码放在车间东侧的成品区,一台一台摞起来,用纸箱包装好,贴上标签,等着入库。

现在,那些纸箱被撕开了,里面的彩电被拖出来,一台一台地砸在地上。

屏幕碎了,外壳裂了,电路板露在外面,电线像断了的血管一样垂着。

地上到处都是碎片,玻璃碴子、塑料壳子、螺丝钉、电路板上的元件,散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六条生产线也遭了殃。传送带被人掀翻了,检测台被推倒了,上面的仪器摔在地上,屏幕裂了,按钮掉了。

工人用的工具散了一地,扳手、螺丝刀、电烙铁,混在玻璃碴子里,分不清哪个是工具、哪个是残骸。

二十几个混混散布在车间各处,有的还在砸,有的已经停了手,站在一旁抽烟,笑嘻嘻地看着。

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钢管、木棍、砍刀、铁链,有的甚至拿着那种工地用的铁锹,锹头磨得锃亮,在车间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穿着五花八门,有穿皮夹克的,有穿运动服的,有光着膀子的,露出的胳膊上、脖子上、胸口上纹着各种图案——龙、虎、骷髅、女人,乌七八糟的,看得人眼晕。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敞着,露出里面一件花哨的衬衫。

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下巴尖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老鼠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阴冷的、让人不舒服的劲儿。

他的右手上缠着一圈白布,布上沾着灰,不知道是缠着好看的还是真有伤。

他左手夹着一根烟,烟灰老长了也不弹,就那么夹着,站在车间中间,像是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这就是鬼老四。

卫子明没有见过他,但一眼就认出了他——在这个车间里,只有他有那种“我是老大”的气场。

不是威武,不是霸气,而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带着血腥味的凶狠。

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而不是在别人的工厂里打砸。

卫子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车间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声音尽量压得平稳:“谁是带头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车间里嘈杂的环境中,像一把刀,切开了噪音。

几个混混转过头来看他,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人。

鬼老四也转过了头。

他看了卫子明一眼,慢悠悠地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来。

烟雾在车间浑浊的空气中慢慢散开,他的脸在烟雾后面若隐若现,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亮得刺眼。

“你谁啊?”鬼老四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在问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我是这里的总经理,卫子明。”卫子明的声音没有发抖,但手心全是汗,“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砸我们厂?”

鬼老四没有回答。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地上,落在一堆碎玻璃里,灰白色的,格外刺眼。

他歪着头看了卫子明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戏谑——猫看老鼠时的那种戏谑,带着一种“你还不配知道我是谁”的轻蔑。

“总经理?”鬼老四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好笑的笑话,“哦——总经理啊,好大的官。”

周围的混混哄笑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巴掌,有人把手里的钢管往地上顿了两下,“咣咣”的,像是在给什么节奏打拍子。

卫子明的脸涨得通红。不是怕,是怒。

那种被人踩在脸上、还要笑着问“您踩得舒服吗”的屈辱感,像一把火,从胸口烧到喉咙,烧得他几乎要吼出来。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陈智在朝他使眼色——已经报警了,二十分钟到。

拖住他们,不要激怒他们,等警察来。

卫子明咬紧牙关,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车间门口,像一根柱子,一动不动。

身后是陆续赶到的保安,已经有十几个人了,排成一道人墙,挡在车间门口。

保安们手里拿着橡胶警棍和防暴叉,虽然没有对方人多,也没有对方武器好,但站得很齐,像一堵墙。

鬼老四看了看那堵人墙,又看了看卫子明,嘴角撇了一下,像是觉得无聊了。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混混们挥了挥手:“差不多了,歇会儿。”

混混们慢慢停了手。有的把武器往地上一扔,靠着墙蹲下来抽烟;

有的走到生产线边上,拿起上面还没来得及组装的面板,翻来覆去地看着,然后随手扔在地上;

有的干脆坐在了砸烂的彩电上,翘着二郎腿,大声说着脏话,笑声一阵一阵的,在车间里回荡。

车间里的女工们被疏散到了后面的休息区,隔着玻璃门看着这边,脸上全是惊恐。

几个胆子小的在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几个男工留在车间里,站在保安后面,攥着拳头,眼睛里全是怒火,但没有命令,谁也没有动。

地上的一片狼藉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那些被砸烂的彩电,有的还冒着烟,电路板上的电容爆了,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碎玻璃渣子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地碎掉的星星。

被掀翻的传送带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上面的滚轮还在慢慢转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呻吟。

卫子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胸口的火越烧越旺。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派来的,但他知道。

不是猜的,是确定的。在这个城市,在这个时间点,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只有一个。

唐昭。

他以为唐昭会用工商、用消防、用质监,用那些穿制服的、在规则之内玩手段的人。

他以为唐昭再狠,也不过是多找几个部门、多找几次麻烦、多罚几笔款。

他以为唐昭虽然不要脸,但至少还有底线。

他错了。

一个常务副省长的儿子,会跟黑社会勾结。

会指使几十个人,光天化日之下,冲进一家合法经营的企业,打-砸抢烧。

这不是商业竞争,这不是施压迫和,这是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