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市长接到任务的时候,是车祸发生后的第二天下午两点。
林书记的电话打得很简短,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老李,旭日电子那边,你代表市委市政府去一趟。
你是分管商业的副市长,这个事你去最合适。
主要目的是安抚企业,了解他们的诉求,表明我们的态度。
汉区的赵副区长和开发区的李书记也一起去,该表态的表态,该道歉的道歉,该承诺的承诺。
无论如何,不能让企业对政府失去信心不能破坏我们的营商环境。”
李副市长握着话筒,应了一声“好”,没有多问。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办公桌上,落在那份他看了无数遍的旭日电子材料上。
他拿起那份材料,又翻了一遍——旭日电子的产值、税收、用工、二期工程的投资规模、三期工程的规划蓝图。
每一个数字他都很熟悉,但今天再看这些数字,他心里的感受不一样了。
不是欣赏,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家企业对这座城市的信任和投入。
而这座城市,回报给这家企业的,是连续的检查、是颠倒黑白的执法、是六十多人持械冲进厂区打砸。
这份材料里没有写出来的那些事,才是今天他要去面对的真正的难题。
他放下材料,然后拿起电话,拨了赵副区长的号码。
“老赵,下午三点,旭日电子。林书记让我去一趟,你一起。”
电话那头,赵副区长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李副市长没有多说什么,挂了电话,又拨了开发区党工委书记李明伟的号码。
李明伟是去年刚调到开发区的,五十出头,之前在省里一个厅局当处长,算是“空降”下来的干部。
李副市长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印象中这个人做事稳重,说话谨慎,不是那种喜欢搞花架子的人。
电话接通了,李副市长简单说明了情况,李明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李市长,没问题。”
三点整,三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旭日电子产业园的大门口。
李副市长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园区的大门已经修好了——上次被鬼老四的人撞断的电动伸缩门换成了新的,银白色的铝合金栅栏在阳光下闪着光。
门岗从两个人增加到了六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站得笔直,腰间别着对讲机和橡胶警棍。
看到李副市长的车,门卫没有立刻放行,而是先打了一个电话,确认了来访人员的身份和来意,才按下开门按钮。
李副市长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上次他来的时候,门卫看到车牌就直接放行了,没有任何核实。
现在有了核实,说明旭日电子加强了安保,也说明——他们对来访的人,不再像以前那样信任了。
车子缓缓驶入园区,在办公楼前的停车场停下。
李副市长下了车,整了整衣领,抬起头,看到卫子明站在办公楼大厅的门口。
但这一次,卫子明没有像上次那样站在台阶下面迎接,而是站在大厅的门槛里面。
他的身后没有站成一排的高管团队,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脸上挂着笑容,但那笑容和上次不一样——上次的笑容是热情的、真诚的、发自内心的;
这次的笑容是礼貌的、客套的、保持着距离的。
李副市长心里又沉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这种笑容了。
在基层调研的时候,在处理群体性事件的时候,在面对那些被政府伤了心的群众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笑的。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那是一种把自己包裹起来的、不给你任何缝隙的笑容。
那是一种告诉你“我欢迎你来,但我不再相信你了”的笑容。
“李市长,欢迎欢迎。”卫子明上前一步,伸出手,力度适中,握了两秒,然后松开,“赵区长,李书记,里面请。”
他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但那个手势没有上次那种“欢迎光临”的热情,更多的是一种“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例行公事。
李副市长没有说话,点了点头,走进了大厅。
赵副区长跟在他身后,表情有些僵硬。李明伟走在最后,这是他第一次来旭日电子,但他的目光没有像其他第一次来的人那样好奇地打量园区的布局和设施,而是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卫子明没有带他们去上次那间大会议室,而是领进了一楼的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两边各摆着六把椅子。
桌上没有摆水果,没有摆鲜花,没有摆那套精致的青花瓷茶杯,只有六个白色的陶瓷杯子,每个杯子下面垫着一张白色的杯垫,旁边放着一把不锈钢的小勺。
杯子里的茶已经泡好了,茶汤金黄,但看不出是用的什么茶叶——上次李副市长来的时候,黄磊特意泡了从香江带回来的新茶,茶汤的颜色和香气,李副市长到现在还记得。
这些小细节,李副市长都看在眼里。
不是他刻意去找,而是这些细节太明显了,明显到像是在告诉他:
上次你们来,我们是把你们当贵客;这次你们来,我们只是把你们当领导。
贵客和领导,是不一样的。
双方落座。卫子明坐在长条桌的一侧,李副市长坐在他对面,赵副区长和李明伟分坐两侧。
没有人坐在主位,也没有人坐在客位,这张长条桌的布局,像是谈判,而不是座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副市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茶汤入口,微苦,不涩,是普通的龙井,不算差,但和上次的茶相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卫子明。
“卫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真诚的、不掺水分的歉意,“首先,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你们企业表达深深的歉意。”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来,微微弯了一下腰。
赵副区长和李明伟也跟着站了起来,微微弯了一下腰。
卫子明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对面三个弯下腰的领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傲慢,不是无礼,而是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道歉。
接受?他接受不了。
不接受?那是让领导下不来台。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坐在那里,让那个道歉在空气中多停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