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俄罗斯市场上紧缺的东西，在他的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整个中国轻工业的功劳。
那些在珠三角、长三角、甚至江城本地以及相邻省份的工厂，日夜不停地生产着俄罗斯人需要的东西。
而他的外贸公司，就是连接生产和需求的那座桥梁。
瓦吉特家族需要他，但不是只有他能做这件事。
中国的企业很多，做对俄贸易的也不少，瓦吉特家族完全可以去找别人。
但他们没有，他们找的是他，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合作过程中，建立了一个竞争对手短期内无法复制的信任基础。
瓦吉特家族知道，跟他合作，物资不会断供，价格不会乱涨，质量不会缩水。
在俄罗斯这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市场里，“确定性”本身就是最稀缺的商品。
黄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
确认自己过去两年在俄罗斯的一系列布局，已经在这片广袤的、混乱的、充满机遇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子。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明亮而不灼人的温柔。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了一个键。
“张建国在公司吗？”
“张总今天在，我马上联系他。”电话那头，程月的声音干脆利落。
“让他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的，老板。”
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进来。”
张建国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脸上带着一种常年在外贸行业摸爬滚打出来的精明和干练。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刮得发青，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鼓鼓囊囊的，大概装着不少材料——这是他的习惯，不管什么会议，不管老板叫他是为了什么事，他都会带上相关资料，以备不时之需。
“老板，你找我。”张建国走到办公桌前，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等着黄磊的指示。
“坐。”黄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建国坐了下来，将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支笔，放在旁边。
做完了这些，他才抬起头，看着黄磊，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稳的、经过风雨之后的镇定。
黄磊靠在椅背上，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道：“建国，俄罗斯那边来消息了。瓦吉特家族想继续跟我们合作，用石油换物资。”
张建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他在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公司目前的物资储备、供应商的生产能力、运输渠道的运力情况，然后开口说道：
“瓦吉特家族的油田产量可不低，以当前俄罗斯的形势，他们对物资的需求也会越来越大。
我们现在的供应商体系，应付目前的订单没问题，但如果要扩大规模，需要增加新的供应商。”
黄磊点了点头。张建国说的没错，扩大规模不是拍脑袋就能决定的，需要提前布局。
但他今天叫张建国来，不是为了讨论供应商的问题——至少不只是为了讨论供应商的问题。
“规模肯定要扩大。但不是现在。”黄磊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瓦吉特家族有求于我们，这是好事。
但如果我们答应得太痛快，他们就不知道珍惜。
所以，你这边先压一压，但也不能断，可压一压发货的量，我会让关雅芝那边跟他们谈，先把价格、数量、交付周期这些关键条款敲定。
你们外贸公司这边，做好准备，等合同一签，马上启动采购和发运。”
张建国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了几笔。
他的字迹工整而潦草，像是两种矛盾的风格在他笔下达成了某种奇怪的统一。
他写完之后抬起头，问道：“老板，价格方面，有没有一个区间？关总那边谈的时候，需要有一个参照。”
黄磊想了想，然后说了一个数字。张建国听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那个数字比他预期的要高，高了不少。但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老板定的价格，从来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那是经过对俄罗斯市场的深入分析、对瓦吉特家族的需求程度的精准判断、以及对自身供应链优势的充分评估之后，得出的最优解。
石油，换物资。
这不是一笔简单的易货贸易。
在俄罗斯外汇储备紧张、卢布汇率剧烈波动的背景下，以物易物是一种比货币结算更稳定、更可靠的交易方式。
瓦吉特家族有石油，他有物资，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但这里面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逻辑——卢布贬值，美元升值，而他和瓦吉特家族之间的交易，绕过了美元，绕过了汇率波动带来的风险。
不管卢布跌成什么样，不管美元涨到什么位置，他的物资换他的石油，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会亏。
而那些从瓦吉特家族换来的石油，通过北极能源公司卖到国际市场上，赚回来的是美元。
美元，在这个时代，比任何货币都硬。
黄磊又交代了几个细节，张建国一一记下。
两个人聊了大约二十分钟，从交易规模聊到物流方案，从供应商管理聊到海关清关。
张建国对业务的熟悉程度让黄磊很放心，每一个问题他都能给出一个或多个解决方案，每一个方案都有备选，每一个备选都有应急预案。
“好，先这样。”黄磊说，“你回去之后，让团队把现有的物资清单和供应商名录再梳理一遍，按照我刚刚说的那个规模，看看哪些环节是短板，哪些供应商需要提前沟通。
等关总这边消息，合同一签，你们就要动起来。”
张建国站起身来，合上文件夹，将笔别在文件夹的绑带上，动作干净利落。
他应了一声“明白”，转身走到门口，刚要拉门，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黄磊。
“老板，”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俄罗斯那边的局势，会不会影响我们的合作？
我是说，如果他们那边的政局再有什么变化，瓦吉特家族——”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黄磊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