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伯,”黄磊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丽霞姐这些年一直在替我照顾小敏。从林里到县城,从小敏上幼儿园到现在上小学,这几年,一天都没断过。”
四伯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火盆里。
“如今她已经二十二岁了,也到了快要成亲的年纪。”
黄磊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件压在心里很久的事,“不知道四伯和丽霞姐可商量过,她的亲事有什么打算?”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四伯的眼睛。
“我不能因为小敏需要人照顾,就耽误她的终身大事。
这些年,多亏了丽霞姐,小敏才能快乐地上学、生活。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四伯的手在膝盖上轻轻地、缓慢地摩挲着,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棉裤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从火盆移到黄磊脸上,又移回火盆,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黄磊继续说道,语气更加恳切:“我在县里为丽霞姐买了一套房,做陪嫁的婚房。
只要是我手下的企业,工作随她挑,想去哪去哪,想干什么干什么。我能为她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茶水是刚泡的,还有些烫,他没有皱眉,慢慢地咽了下去。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四伯母手里的针线停了,线头悬在半空中,针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但她的耳朵比谁都竖得直——丽霞是她的女儿,女儿的事,当娘的不可能不操心。
四伯黄顺安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火柴划了几下才划着,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点着了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火盆的光晕中慢慢散开。
“小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稳,像是一块石头,不管水流多急,它都稳稳地待在原地,“这事,我与丽霞谈过。”
黄磊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等着他继续说。
“她的意思是——”四伯又吸了一口烟,像是在用吸烟来给自己的话加一个铺垫,“小敏过完年才十岁,她与这个堂姐亲得很,一天不见就念叨,比跟我们老两口还亲。
丽霞说,她的年纪也不是很大,才二十二,不急着嫁人。想再照顾小敏两年,等小敏上了初中再说。”
他把“二十二”这三个字说得有些重,像是在强调什么。
黄磊听着,心里微微一热。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丽霞把最好的年华给了他,给了小敏,给了这个家。
二十二岁,放在二十世纪,很多姑娘还在读书,还在谈恋爱,还在规划自己的人生。
而丽霞,已经把整整四年最好的时光,花在了替他照顾妹妹这件事上。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付出什么,她是知道了,还选择继续付出。
当然了,在金钱与物质上,黄磊并没有亏待她,可以说以黄丽霞来说,放在任何地方上班,她都挣不到黄磊给她的钱。
“至于她的亲事,”四伯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火盆里,被炭火吞没,发出细微的“嗤”的一声,“丽霞入城四年了,眼界宽了,有了自己的想法。
她看不上我们老两口为她介绍的那些人家了——那些村里的、镇上的、亲戚介绍的,她都说‘不合适’。”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无奈,不是骄傲,而是一种“这孩子长大了”的感慨。
“她想自己找。我不强求她,四伯可不是个食古不化的老古板。
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自己去操心。我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也不想管。”
四伯说完,把烟叼回嘴里,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着火盆。
那姿态很放松,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又像是把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交了出去。
黄磊听了,沉默了片刻。火盆里的炭火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把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都藏在了光影里。
“四伯,”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轻里面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快,“如果丽霞姐真是这样想的,我肯定愿意她继续照顾小敏。小敏离不开她,我也找不到比她更放心的人。”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可我就怕耽误了丽霞姐。她的终身大事,不能因为我、因为小敏,一拖再拖。
您放心,物质上我肯定不会亏待了她——房子、工作、以后结婚的礼金、嫁妆,我都会安排好。”
四伯黄顺安摆了摆手,那动作不重,但很坚定,像是在说“这些都不重要”。
“小磊,”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质朴的、不含任何水分的真诚,“四伯与你丽霞姐都不是见钱眼开的主。再说如今,咱可都不缺钱了。”
他看了一眼四伯母,四伯母点了点头,手里的针线又开始走了,但走得比刚才慢了许多,像是在用针线来平复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至于你为她置办日后陪嫁的东西,四伯也不跟你矫情。”
四伯看着黄磊,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客气,而是一种“你是我侄子,我不跟你见外”的亲近,“你也有这个能力,你有这份心,丽霞有这个福气,四伯替她收下了。”
他把“收下了”这三个字说得很重,像是在做一个正式的、不可更改的决定。
“当前,还是让她照顾小敏两三年再说。
亲事也让她自己做主,她看上了谁,带回来给我们看看,我们不拦着。
她看不上,我们也不催。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强扭的瓜不甜。”
四伯说完,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件事彻底放下了。
堂屋里又安静了下来。火盆里的炭火暗了一些,四伯母放下鞋底,拿火钳拨了拨,又添了几块新炭,火苗重新蹿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三个人的脸上,暖融融的。
黄磊坐在火盆边,端着那杯已经不太烫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他的心里有一块石头落了地。不是完全落了,是落了一大半。
丽霞愿意继续照顾小敏,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但丽霞的亲事,他还是要放在心上。不能因为人家说“不急”,他就真的不急了。
人家是客气,他不能当真。二十二岁,在农村,已经是该出嫁的年纪了。
再等两三年,就二十五了。虽说在城里二十五不算大,但在农村,闲话是少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