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安灌下一大口冰可乐,手指一划,屏幕上光影流转,自动跳到了下一个推荐。
一个颇具古风的标题映入眼帘,黑底鎏金,带着一股子探讨学术的严肃劲儿,可底下那行小字却暴露了Up主不怀好意的本性。
《古代御寒图鉴:从“鸡毛贴贴”到“人肉屏风”》
【点开前,请先感谢现代工业,感谢聚酯纤维,感谢你的羽绒服。】
“御寒?”李辰安来了兴趣。这个话题,远比什么皇权斗争、官场倾轧来得更贴近生活,也更……残酷。
他点了进去。
天幕之上,画面开场就是一记猛烈的视觉冲击。一边是现代都市里,人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暖气充足的室内吃着冰淇淋;另一边,则是黑白画面中,一个衣衫褴褛的古人,在漫天风雪里缩成一团,嘴里哈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
一个略带调侃的声音响起,却字字戳心:“家人们,天冷了,又到了我妈觉得我冷的季节。不过今天,咱们不聊秋裤,聊点硬核的。在没有空调暖气,没有羽绒服,甚至连棉花都算奢侈品的古代,一个普通人,要怎么熬过零下十几度、几十度的漫漫长冬?”
“棉花?”宋应星在自己的书斋中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疑惑,“此物虽非遍地皆是,然南方便有种植,何以称得上奢侈?”
天幕似乎听到了他的疑惑,画面一转,出现了一张棉花传播的动态地图,从宋元时期零星的几个点,到明清才逐渐铺开。
“我知道,肯定有明朝之后的朋友觉得我在危言耸听。但你们要知道,棉花这玩意儿,大规模普及,已经是明清的事了。在那之前,它就是硬通货!”Up主的声音斩钉截铁,“一件棉衣,一件棉被,夏天当出去换救命的口粮,冬天再想办法赎回来,这就是古代底层人民的日常。能有件棉大衣典当的,那都算殷实人家了!”
汉,长安,未央宫。
汉武帝刘彻眉头紧锁。棉?这是何物?比丝麻之物更御寒?他立刻转向身旁的桑弘羊:“此物,我大汉可有?立刻派人去寻!若真如天幕所言,一件衣物便能抵御北地酷寒,于我大汉将士,不啻于神兵利器!”
桑弘羊躬身领命,额上已是冷汗涔涔。他盘算的却是,若此物为真,其利几何?盐铁之外,这“棉”之一字,或许将掀起另一场经济风暴!
天幕之上,画面变得肃杀而悲凉。一个乞丐蜷缩在通州街角,身上落满了雪,已然没了气息。
“咱们先不说那些遥远的朝代,就讲个清朝嘉庆年间的故事。”Up主的声音低沉下来,“官府在这个乞丐怀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一首绝命诗。”
“身世浑如水上鸥,又携竹杖过南州。
范郎向潇迎残月,歌板临风唱晚秋。
两脚踢翻尘世界,一肩担尽古今愁。
而今不受嗟来食,黄泉何须吠不休。”
诗句缓缓显现,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刺痛着所有观者的心。
【弹幕:“卧槽……一个乞丐,写出这种诗?这得是多大的才情和不甘啊!”】
【弹幕:“两脚踢翻尘世界,一肩担尽古今愁……这气魄,这绝望,头皮发麻!”】
【弹幕:“我收回刚才的话,我一点都不想穿越了。”】
明,紫禁城。
刚刚登基不久的朱元璋,正意气风发地规划着他的大明江山。当他看到那首诗,听到那乞丐的遭遇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蜷缩的身影,那在寒风中冻僵的面容,与他记忆深处,父母兄嫂倒在瘟疫与饥荒中的样子,缓缓重叠。
“狗日的世道!”他猛地一拳砸在龙椅扶手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滔天的怒火与悲怆,“咱当过乞丐,咱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朱家子孙给咱听好了,谁要是让咱大明的百姓再过上这种日子,咱就是从坟里爬出来,也要扒了他的皮!”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皇觉寺讨饭,在淮西流浪的少年。彻骨的寒冷,与那诗中的绝望,跨越时空,狠狠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Up主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戏谑的怀念:“当然,也不是所有跟冷有关的记忆都那么糟糕。我小时候上学,冬天教室里得生炉子。每天轮流从家里带引火的材料,玉米芯、豆秸秆啥的。有一次轮到我给忘了,偷偷揣了卷卫生纸去,结果点火的时候烟太大,被老师拎出去罚站了半节课。”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简陋的教室,中间是一个烧得通红的铁皮炉子。一群孩子围着炉子,把地瓜放在炉顶和炉膛的抽屉里。
“但那炉子是真香啊!早上放进去的地瓜,到了第三、四节课,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那股子焦甜的香味就飘出来了。有时候老师讲着课,都得停下来说一句:‘后面的同学,看看地瓜,别给烤糊了!’”
这温馨而又新奇的画面,让所有时空的帝王将相都看得有些出神。
唐,太极宫。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那些穿着统一、面色红润的孩童,再看看那个被称为“老师”的人与学生们亲近的模样,不禁感慨道:“后世之学堂,竟是这般模样?师者如友,孩童无忧。此等景象,远胜于宫中皇子之教养啊。”
他身旁的魏征则敏锐地指着那炉子:“陛下,请看那炉中所燃之物,色黑而坚,非是木炭。天幕曾言‘煤’,想必便是此物。若能以石取火,则可少伐林木,于国于民,皆是大利!”
温馨的画面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幕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场景。
“好了,情怀感慨完了,咱们继续说回地狱模式。”Up主的声音变得冷酷,“过去那些没家没业的穷苦人,在北方冬天怎么过夜?有种地方,叫‘鸡毛房’。”
画面上,是一间昏暗低矮的土屋,进门就是一张大通铺,上面铺满了厚厚一层肮脏、纠结、散发着怪味的鸡毛。屋顶上,还用麻绳吊着一个同样沾满鸡毛的大木板。
“想住店?成,一两个铜板。人躺进去,挤在一起‘贴贴’。然后店家一松绳子,上面那块大鸡毛板子就跟盖子似的落下来。”Up主解释道,“上面是鸡毛,下面是鸡毛,中间还夹着一堆大老爷们儿,互相用体温取暖。就这么熬过一夜。”
“我跟你们说,别说睡了,今天咱们谁进去,估计当场就能吐出来。汗臭、脚臭、鸡毛的腥臊味,混着不知道什么排泄物的味道……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弹幕:“我靠!真·一地鸡毛!这他妈是人住的地方?”】
【弹-幕:“店家:禁止乱动,禁止乱摸,违者开除铺籍!”】
【弹-幕:“这设计,主要是为了防盗吧?总不能有人偷鸡毛……吧?”】
“没错,楼上说对了!”Up主赞同道,“你搞个被子,第二天就没了。但这玩意儿,谁没事抓把鸡毛走?店家的无奈之举罢了。但这还不是最惨的。”
画面再变,出现了一个像是浅浅浴池的下凹沙坑。
“鸡毛房都算VIp待遇了。再往下,是‘沙子店’。底下烧火,把沙子烤热,然后一帮累了一天的汉子,脱光了躺进去,用沙子把自己埋起来,跟糖炒栗子似的。可要是柴火烧完了,后半夜沙子一凉,那滋味……啧啧,就全靠一身正气硬扛了。”
秦,咸阳宫。
秦始皇嬴政的面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不在乎那味道有多难闻,他只看到了两个字——“损耗”。
“《军功爵律》载,战时一卒之失,尚需追责。今我大秦之民,竟于寒冬之中如此损耗?”他对着身旁的李斯,声音冰冷,“此‘鸡毛房’‘沙子店’之法,详录!着令少府与工部,推演其利弊!另,速查何为‘煤’!若天下有燃之不尽的石头,朕要让它在长城脚下,烧出万家灯火!”
他想的不是百姓的苦,而是这背后代表的国家实力的流失。每一个在冬天被冻死的黔首,都是一个本可以去修长城、去戍边、去耕作的劳动力!
天幕中的解说,已经进入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部分。
Up主引用了一段文字,屏幕上显现出古朴的竖排版:《骆驼祥子》。
“作家老舍先生写过,那时候的北京城,穷人冬天就活在地狱里,‘比鬼多了一口活气,而没有鬼那样清闲自在’。像狗一样死在街头,是他们最大的解脱。”
“说到冻死,很多人都听过一个说法,说冻死鬼脸上会带着笑容。这其实不是什么鬼神之说,而是一种……人体最后的‘幻觉’。”
画面上,出现了一具被法医解剖的人体模型,清晰地展示着血管和肌肉。
“这在法医学上,叫‘反常脱衣现象’。当人体体温过低,大脑和神经系统失控,末梢血管会异常舒张,导致大量温暖的血液涌向皮肤表面。这会给濒死的人一种突然的、强烈的‘热’的幻觉,他们会因此在无意识中撕扯、脱掉自己的衣服。”
“至于那个‘笑容’,其实更残酷。那是身体快速失温,导致面部肌肉痉挛、僵硬,最终定格出的一个类似龇牙咧嘴的表情。咱们常说‘冻得龇牙咧嘴’,就是这个意思。那不是解脱的微笑,那是生命在极度痛苦中,最后的抽搐。”
这一番科学、冷静、却又无比残忍的剖析,让所有时空的人都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见过死亡,见过战争,见过刀光剑影。可这种将死亡的过程,将人体的每一丝反应都掰开揉碎了呈现在眼前的知识,却是前所未闻的!它剥离了所有关于生死的想象和敬畏,只剩下冰冷的、不容置喙的生理学事实。
宋,临安,提刑司。
被后世称为法医学鼻祖的宋慈,正就着油灯,校对着他的《洗冤集录》。看到此处,他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反常脱衣……肌肉痉挛……”他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书中记载的那些无名裸尸,面带诡笑,原来并非鬼神作祟,而是……而是冻毙之兆!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立刻铺开一张新纸,奋笔疾书:“《洗冤集录补遗·冻毙篇》:凡冬日暴尸于野,若衣衫不整,状若自解,面容似笑非笑者,乃体温失控,血涌肌表,热气幻生所致,非他杀,非鬼魅……”
天幕之上,Up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沉重的预告。
“这些‘鸡毛房’‘沙子店’,再不堪,好歹还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是给那些还能拿出一两文钱的人准备的。”
“可对于那些真正一无所有,连最后一文钱都被榨干的赤贫者而言,冬天,就不是一个需要‘熬’过去的季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