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手望向骆申,见他没有反对,这才调整方向。
船往礁边靠近,周浪也跟着放低鱼竿,没有任由鱼线松下去,只是减轻了往外拉扯的力道。
竿柄上传来的细微刮擦感随之弱了些。
他将魔力沿着钓组送出,再次发动探潮。先前换竿时失去的水下动静重新清晰起来,那条鱼仍在礁壁外侧,宽大的身体斜着往下挤,挂在身上的渔网则拖在后方。
“到这里,停。”
船手收住,周浪随即将竿尖转向右侧。
御线术带着水下的钓组向上偏起,原本压在礁石边缘的鱼线终于脱开。竿身猛地一沉,幽灯鮟鱇挣扎的力道再没有阻隔,直接传到了手上。
周浪双臂发力,稳住了鱼竿。
“好了,慢慢往外带船,别一下拉远。”
骆申盯着竿尖,眉头仍皱着,却没有再出声打断。
水里的灯光向上一晃,幽灯鮟鱇被带得抬起了头。那张大嘴随即张开,周围海水迅速汇聚,连挂在下颌旁的网片都被卷了进去。
周浪能感觉到,鱼身正趁着这股乱流继续往下沉。
又想往石头底下钻?
他没有跟它硬拽,手中的鱼竿先向一旁让了让,魔力却沿着鱼线送到了末端。
【截流!】
靠近鱼钩一侧的水流骤然受阻。
幽灯鮟鱇嘴边的吸流偏了一下,周浪随即转动竿身,将它的头向外带去。鱼身跟着一歪,原本紧贴礁壁的胸鳍滑开,露出了旁边的一片水隙。
就是这里!
周浪没有再给它贴回去的机会,握紧竿柄向上一提。
竿身弯得更深,船边的水面突然翻起一团浪。那点灯光一下浮近了许多,连带后方宽大的黑影,也被拖离了礁壁。
“出来了!”
船手忍不住喊了一声。
“往外开!”周浪道,“离开这片礁石!”
船身随即向外移动。
幽灯鮟鱇猛地摆尾,想要重新转回去,周浪却先一步压住竿尖,牵着它斜向另一侧。鱼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长痕,鱼头被带偏,沉重的躯体只能跟着绕了出去。
骆申扶着船边,望向那片终于被甩到后面的礁石。
他又看了一眼周浪手里的竿,嘴唇动了动,却没再提出异议。
“后面水深,没暗礁。”掌船的人提醒道。
“就在这里。”
周浪挪到船侧,接过另一名船手递来的护带扣好,总算腾出一点余力。
这条鱼的力气不小,可眼下更麻烦的,是那段在石头上磨过的鱼线。
“帮我看着线。”他朝骆申道,“刚才擦伤的地方收上来,告诉我。”
骆申抿着嘴点了点头,蹲在一旁,目光落到不断收回的粗线上。
水下的幽灯鮟鱇接连转向,试图摆脱鱼钩。周浪没有急着将它拉近,任它冲出一段,再跟着调整船位,等力道缓下来才继续收线。
过了一会儿,骆申忽然伸手指了指。
“这一截。”
灯光照过去,粗线表面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还有一道明显的刮痕。
周浪看了一眼,等鱼下一次冲势缓下来,将这段线收过导环,继续卷回,没再让它留在外面受拉。
骆申用手指碰了碰那处伤痕,脸色不太好看。
“这段得换了。”他低声道。
船边忽然响起拍水声。
幽灯鮟鱇浮到了灯下。
离得近了,几人才看清它那副模样。鱼头宽扁,几乎占去大半个身子,嘴沿一圈细密尖牙,灰褐色的皮肤上还挂着碎网。那点诱鱼的光就在它头顶晃着,看着倒比岸上的油灯还稳。
船手已经拿起大网,骆申却伸手拦了一下。
“别急,它还没泄力。”
周浪也没有将鱼带到网口,反而顺着它转身的方向放了些线。
果然,那张大嘴再次张开。
这一次离船近,水面上的碎草和泡沫一下都朝鱼头涌去。下颌旁挂着的网片被吸得绷紧,幽灯鮟鱇猛地摆尾,朝船底扎了过去!
船手急忙收网让开。
周浪快步移到船头,竿尖越过船角,同时喝道:“船头往左!”
掌船的人立即照做。
鱼线避开船底,却在水中突然一顿。幽灯鮟鱇头上的灯光乱晃,剩下的网兜也被水流卷了起来,一角竟缠上了靠近鱼嘴的钓组。
骆申脸色变了。
“网缠住了!”
周浪已经察觉到末端力道不对。
再任由它翻身,碎网越绞越紧,钓组就可能从侧面扯开鱼嘴。
他当即停住收线,魔力沿着钓组送下,在鱼嘴外侧截住那股裹着网片的水流。
水下翻起一团白沫。
周浪两手握紧竿柄,借着这短短的一顿,将鱼头牵向船外。幽灯鮟鱇仍在奋力摆尾,身体却没能翻过去,只是在水里打了半个转,露出浅色的腹部。
“网下去,兜后半身!”
两名船手一人掌船,一人放网。骆申也抓住网柄,帮着将网口压入水下。
幽灯鮟鱇还想下沉,周浪却已经抬高竿身,将它带向张开的网口。粗短的鱼尾先陷进网底,后方的鱼身随之被兜住,再摆动时,连整张网都跟着晃了起来。
“别提,先收口!”
骆申将网边的绳子拉紧,船手接着把承重绳绕过船上的固定桩,稳住网兜。
这下那条鱼总算没法再往船底钻了。
周浪维持着鱼线的力道,等它在网里挣扎的动静减弱,才让两人将网往船边靠。
骆申看准鱼嘴的位置,用长杆拨开挂在外面的残网。鱼钩仍牢牢挂在嘴角,钓组上却缠了两圈断网绳,看得他眉头直跳。
“这里也缠着,先别解钩。”他朝周浪道。
三人合力,将大网一点点拖过船舷。
沉重的鱼身落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船手赶紧收紧网口,又用绳索固定,直到它再没法挣开,才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可算上来了。”
周浪将钓竿递回骆申,解开护带,活动了一下手腕。
骆申接过自己的竿,半晌才问:“你刚才压住它嘴边水流的,是截流?”
“嗯。”
“那么乱的水,你也能找准?”
“找不准,刚才就只能陪你硬拉了。”
周浪蹲下来,看着仍在网里开合大嘴的幽灯鮟鱇。
这家伙卖相实在不怎么样。头顶那根肉须还在发亮,照着下面一圈尖牙,远不如赤灯鱼讨喜。
可它尾部的鱼肉厚实,身上又没有到处扎人的硬刺,做菜倒是方便。
骆申没有再说什么,只招呼船手收拾钓组,随后让船返港。
……
码头上还有人在卸货。
骆申的船一靠岸,便有人认出了网里的鱼,凑近看了起来。
“幽灯鮟鱇?真让你们弄上来了?”
“就是这东西吃网里的鱼?”
船手叫来两人搭手,将鱼抬上岸边的秤台。剥下外面的网兜后,秤杆晃了好一阵,才被扶稳。
“一百四十六斤!”
有人弯下腰,想看它头顶那根发光的肉须,骆申立即提醒:“别往嘴边凑,离水了也咬人。”
那人赶紧退开。
周浪收好自己的竿袋,正要问哪里能处理鱼,严福便提着活水鱼篓赶了过来。
他看见秤台上的大家伙,先骂了一句。
“原来是这么个东西!”
待看见旁边剥下的碎网,他更是一眼认了出来,上前拎起一角,找到了自己打过的绳结。
“没错,就是我那张。”
周浪接过鱼篓,里面两条赤灯鱼都还活着,尾鳍偶尔闪过一点红光。
“附近有没有能借用的地方?这条鱼,我得处理一半带走。”
“一半?”
旁边有人看向骆申。
骆申将钓竿交给船手,脸绷着,却还是应了一声。
“说好的,一半归他。”
严福没有追问,指向自家的棚子。
“去我那里,案板和水都有。你要冰,我去隔壁拿。”
周浪道了谢,正要过去,骆申忽然叫住了他。
“还没问,你叫什么?”
“周浪。”
“哪里的钓师?”
“蓝湾,开海鲜排档的。”
骆申愣了一下,望向严福。
严福提起那团破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怎么,开排档的不能比你会钓?”
周浪没有再掺和两人的口角,跟着抬鱼的人到了棚前。
棚里的案板很快腾了出来。周浪借来一把刀,先查看鱼腹,随后沿着腹侧小心剖开。
腹腔里露出一大块饱满的淡黄色鱼肝。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随即朝严福道:“再借我一只干净的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