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鱼同志,请继续。”
锦鱼换上第三张投影胶片,木棍落在病案编号上。
“接下来,是第十五个病案。”
台下的吴德胜坐直了些。
周老的手从药箱上移开,落到膝头。
“病人是退伍战士,右腿旧伤多年,天气一变,膝盖就肿,走路打摆子。”
锦鱼指向幕布上的记录。
“他来时,西医检查说是陈旧性损伤合并关节退变,建议休养,疼得厉害时吃止痛药。”
“病人不愿意吃药,他说,药吃多了胃难受。”
有人在下面接了一句。
“这类病最难缠。”
“是呀。”
锦鱼点点头。
“病拖得久,气血走不动,湿寒又留在关节里,只用祛风湿的药,能松一阵,过些日子还会回来。”
她拿起一张新胶片。
上面写着方药配伍,字迹虽小,仍看得清楚。
“第一回,鱼儿用了独活寄生汤加减,先把疼痛压下来。”
“第二回,腿肿消了一点,夜里还是抽筋。”
“第三回,病人能走远路,可膝盖发凉。”
吴德胜终于开了口。
“陆同学,既然有效,为何又改方?”
锦鱼看向他。
“因为病没有照着方子走呀。”
礼堂里传来几声低笑。
吴德胜扶了扶金丝眼镜。
“那你后来用了什么法子?”
“用了《青囊经》残本里记的一组配伍。”
台下有人抬头。
有人停笔。
连主持人都朝幕布看过去。
锦鱼用木棍指住其中两味药。
“川乌和白芍,一温一柔,先通痹,再护筋。”
“不过川乌有毒,不能乱用,炮制和剂量都得守规矩,还要盯着病人的嘴唇,手脚,心慌不心慌。”
周老听见她将边界先讲在前头,眼角的纹路松开了些。
“病人用了以后,夜里抽筋少了,腿凉也缓下来。”
“后面配合针灸,隔几天复诊,记下走路距离,膝围变化,还有夜里醒来的次数。”
幕布翻到最后一页。
一条线从起初的高处慢慢往下,旁边标着每次复诊的症状变化。
“半年后,病人能自己去菜市场,也没再因为膝盖疼请假。”
锦鱼把木棍放下。
“这张表不是说药方多神奇。”
“它只是告诉后来的人,这个病人为什么换方,换了以后哪里好了,哪里还要继续看。”
礼堂里静了片刻。
广东来的白发老中医先拍了拍掌。
掌声没有立刻铺开。
不少人还在盯着那张表,也有人翻着自己的笔记,像在找什么东西。
吴德胜抬起手。
主持人看见他,示意工作人员递话筒。
“吴德胜同志,请讲。”
吴德胜站起身,胸牌在灯下晃了一下。
“陆同学,你刚才提到的配伍法,文献出处是什么?”
“《青囊经》残本手抄件。”
“据我了解,这类残本散佚已久。”
“是呀。”
“既然散佚已久,你从哪里看到的?”
吴德胜问得温和,礼堂里的气氛却变了。
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有人看向周老。
锦鱼站在木凳上,手指碰了碰胸前的学员证。
“去年,张爷爷把残本借给周爷爷看。”
“张爷爷是谁?”
“京城中医研究院的张老。”
吴德胜的镜片后面,眼皮跳了一下。
锦鱼继续说道。
“周爷爷看完以后,问过张爷爷能不能让鱼儿抄一部分。”
“张爷爷答应了,不过只许在他书房里抄,不许带走原本。”
“这一页配伍法,鱼儿抄了两遍,第一遍写错了一个字,张爷爷还让鱼儿重写。”
她从蓝布包中取出几张旧纸。
纸边已经磨软,最上面那张有周老的批注,也有另一道苍劲的朱笔。
“吴伯伯要核实,可以联系张爷爷。”
“他就在这次大会的特邀专家名单里。”
吴德胜没有接话。
坐在主席台一侧的老教授抬了抬手。
“张老上午身体不适,没有参加开幕式,住在专家楼。”
“吴德胜同志若有疑问,散会后可以同老张当面求证。”
吴德胜的脸色变了变,随后又恢复如常。
“我只是出于学术严谨,替大家问清楚。”
锦鱼弯了弯眼睛。
“吴伯伯问得对,药方的出处要问清楚,病案的复诊也要问清楚。”
“要不然,病人喝了药,谁知道是好了,还是碰巧不疼了呢?(??w??)?”
礼堂里响起几声没忍住的笑。
吴德胜坐回位置,手边的笔滚到桌沿。
旁边的人伸手替他按住。
接下来站起来提问的,是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的女教授。
“陆锦鱼同志,我想问一个临床问题。”
“老师请说。”
“你这二十个病案,既有经方,也有针灸,还结合了西医检查,你怎样防止自己样样都学,最后样样不精?”
锦鱼认真听完,抬头看向她。
“鱼儿不会的,就问师父。”
女教授笑了笑。
“那师父不在身边呢?”
“病人危险,就送医院。”
“若是没有危险?”
“先把脉看清楚,再查医书,再找比鱼儿厉害的人问。”
她掰着手指,奶声奶气地说道。
“病人不是给小大夫练胆子的,治不好就说治不好,不能把运气当本事。(??? ? ???)”
女教授的笔停在纸上。
“这句话,谁教你的?”
“周爷爷教的。”
周老坐在台下,轻轻咳了一声。
“我只教过她别逞强,后头的话,是她自己添的。”
“添得好。”
女教授点头坐下。
又有一位老专家站起来。
“我行医四十多年,年轻时师父也教过我望闻问切。”
“可这些年,年轻人一进医院,先学看化验单,脉都不愿意摸。”
“你说的量化追踪,会不会叫他们更不愿意摸脉?”
锦鱼想了想,才开口。
“爷爷,化验单不能代替把脉。”
“那你为什么要用它?”
“因为化验单是病人身体说的话,脉象也是。”
“两个都听,才不容易听漏。”
老专家看着她。
“那中医的根在哪里?”
“在病人身上。”
锦鱼的声音不高,字却咬得清楚。
“书是前人留下来的路,表格是后人走过的脚印,可病人今天哪里难受,还是得大夫亲手摸,亲口问。”
白发老中医慢慢站起身。
他的手扶着椅背,先看幕布上的病案,再看木阶上的小姑娘。
“我从广东来,路远,原先还觉得这场会,多半又是大家把古书念一遍。”
“听到现在,我改主意了。”
锦鱼眨眨眼。
“爷爷改什么主意呀?”
“中医要往前走,不能只靠老底子撑着。”
白发老中医抬起手,朝她鼓掌。
“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要有人拿去治病,也要有人写明白,叫后来人接得住。”
“陆锦鱼,后生可敬。”
掌声从前排响起来。
先是几个人。
接着是一片。
林素问站起来拍手,眼圈发红,掌心都拍热了。
刘军医坐在侧边,悄悄抹了把脸,又怕周老看见,立刻把手塞回兜里。
周老没有动。
他望着台上那个站在木凳上的小身影,眼角压出深深的纹路。
掌声持续了许久。
主持人几次抬手,才让礼堂慢慢安静。
“感谢陆锦鱼同志的汇报。”
“青年人才展示环节,到此结束。”
锦鱼抱起蓝布包,从木凳上下来。
周老已经走到台边,伸手把她抱下最后一级台阶。
“累不累?”
“腿有点酸。”
“谁叫你站那么久?”
“木凳太高,鱼儿怕晃。”
“现在知道怕了?”
锦鱼趴在老人肩头,小声说道。
“周爷爷,刚才掌声好大。”
“怕不怕?”
“不怕。”
她抬起脸,红头绳蹭过周老的衣领。
“不过吴伯伯没鼓掌。”
周老抱着她往侧门走。
“他要是鼓掌,我才该担心。”
走廊尽头,吴德胜站在窗边。
他没有回礼堂,手里捏着那张青年展示的流程单。
一名穿深色干部服的男人从另一头走来,停在他身旁。
“吴大夫,问清楚了?”
吴德胜将流程单折起。
“张老确实在专家楼。”
“那孩子的报告呢?”
“不是周济世一个人教得出来的。”
男人抬头看向礼堂方向。
“你怀疑她背后还有人?”
吴德胜推了推眼镜。
“去查查,她那二十个病案,到底是谁替她做的复诊记录。”
男人压低声音。
“要是查不出问题呢?”
吴德胜望着窗外灰白的天。
“那就让她自己出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