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鱼儿该回家啦。”
火车穿过大片田野,带着她一路往南。
回到省城后,讨论稿寄出过两回,林素问的信也跟着来了。
信里没有寒暄,开头便写了一个新收的腹痛病案,末尾才问她,锦鲤画有没有被书压皱。
锦鱼回信时添了一张小小的药材图。
“画没皱,鱼儿把它夹在《伤寒论》里,谁也碰不坏。”
暑假来临,外婆搬到小院住了些日子。
院里日头足,正适合晒药。
锦鱼将薄荷叶和艾草摊在竹匾里,小手来回翻着叶片,剔出受潮发黑的部分。
外婆在前院喊起来。
“锦鱼啊,有人找你!”
锦鱼拍掉手上的碎叶。
“谁呀?”
“一个俊小伙,站门口不肯进,说等你出来。”
锦鱼绕过晾晒的竹匾,刚走到前院,便看见门外站着一道高瘦身影。
白衬衫洗得干净,黑长裤收在脚踝上方,寸头比上次更短。
肩线已经褪去少年的单薄,手里还拎着军绿色帆布袋。
那袋子压得坠手,他却站得笔直。
锦鱼停在门槛里。
“沈砚辞?”
少年看过来。
紧绷的唇线松开少许。
“来了。”
锦鱼走下台阶,绕着他看了一圈。
“来省城做什么?”
“休整。”
“军校给你放假?”
“两周。”
“只休整?”
沈砚辞移开视线,看向院里的竹匾。
“顺便看老战友。”
锦鱼仰头盯着他。
“你的老战友住鱼儿家?”
沈砚辞喉结滚了一下。
“也来看看你。”
外婆站在门边,笑得眼角全是细纹。
“哎呀,站外头说啥,快进来,日头晒人。”
沈砚辞跟着进门,把帆布袋放在墙边。
袋底碰到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锦鱼看过去。
“装的什么?”
“训练器材。”
“这么沉,还带来休整?”
“要维护。”
外婆端着一大碗绿豆汤出来。
“小沈是吧,我记得你,上回寄东西来的那个俊小伙。”
沈砚辞接过碗。
“谢谢外婆。”
“叫得怪亲。”
外婆笑着坐下。
“你今年多大啦?”
“十五。”
“家里人身体都好?”
“好。”
“军校累不累?”
“还行。”
“路上吃饭没有?”
“吃了。”
外婆看向锦鱼。
“这孩子说话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锦鱼托着下巴。
“他省着话,怕说多了饿。”
沈砚辞端碗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饿。”
外婆立刻起身。
“不饿也得吃,我去给你下碗面,再卧个鸡蛋。”
“外婆,不用。”
“到了家里还客气啥,你坐着。”
外婆转身进厨房。
沈砚辞看着锦鱼。
“你没拦。”
“外婆想给你做饭,拦了她更惦记。”
“我吃过。”
“你胃里有没有东西,鱼儿摸脉就知道。”
锦鱼伸出小手。
“手给我。”
沈砚辞把碗放下,却没伸腕。
“先不摸。”
锦鱼歪了歪头。
“为什么?”
“刚来。”
“刚来更该摸,路上坐车,饮食不定,最容易伤脾胃。”
“我没病。”
“有没有病,不归你说。”
沈砚辞将右手背到身后。
这个动作太快,也太刻意。
锦鱼视线落在他肩背上。
从进门到坐下,他一直没有靠椅背。
帆布袋落地时,右肩也往下沉过一下,随后又挺直。
“右手不能摸,左手也行。”
沈砚辞把左手递过去。
锦鱼三指搭上腕脉。
脉象有力,略见弦紧,长途奔波带来的疲倦不重。
可这解释不了他刚才护住右侧的动作。
她松开手。
“脾胃没大事,夜里睡得不好。”
“军校都这样。”
“肩伤呢?”
“旧的。”
“哪一处?”
“训练拉伤。”
沈砚辞收回手,拿起绿豆汤喝了一口。
锦鱼没有继续追问,只把小木凳拖近帆布袋。
“鱼儿看看器材。”
少年伸腿挡住袋口。
“不用。”
“怕鱼儿弄坏?”
“沉。”
“里面会夹到手?”
“会。”
锦鱼抬眼看他。
“你以前不会用三句话拦鱼儿。”
沈砚辞拿开腿,将帆布袋提到自己身侧。
“训练用的负重片,边缘粗。”
厨房传来外婆的声音。
“锦鱼,去摘两根葱!”
锦鱼应了一声。
“来啦。”
走出堂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辞正弯腰挪动帆布袋,右手撑住膝头,腰背转得慢。
发现她还在看,他立刻站直。
锦鱼没戳破。
院角的葱长得好,她拔了两根,顺手洗净泥土。
外婆接过去切葱花。
“小沈这孩子长得真精神,就是太拘谨。”
“他一直话少。”
“你们几年没见啦?”
“去年在京城见过。”
外婆掀开锅盖。
“那他大老远跑来,真是看老战友?”
锦鱼看着锅里的面条。
“老战友是真的,看鱼儿也是真的。”
“给他多卧一个蛋吧,长个子的时候,瞧着瘦。”
“一个就够,他吃多了晚上积食。”
外婆拿筷子点她额头。
“你连人家吃几个蛋都管。”
“医者要管。”
面条端上桌,沈砚辞没有推辞。
他吃得快,却仍旧坐得板正。
外婆问一句,他答一句,最多添上两个字。
“在这里住哪儿?”
“军区招待所。”
“住啥招待所,家里又不是没地方。”
“已经登记了。”
“那白天过来吃饭,别在外头凑合。”
“好。”
这个好字答得比前面都快。
锦鱼低头挑出自己碗里的芹菜叶。
沈砚辞看见,伸筷子夹走。
“还不吃?”
“不喜欢。”
“在传承营也挑?”
“传承营的大师傅记住了,不往鱼儿碗里放。”
外婆端着碗笑。
“小沈,你看她出去一个月,倒把食堂师傅教会了。”
沈砚辞把芹菜叶吃掉。
“她会。”
吃过饭,外婆去后院收衣服。
堂屋只剩两人。
锦鱼把收到的信拿出来。
“你给鱼儿写的信,只有我很好三个字。”
“嗯。”
“明年选拔没变?”
“没变。”
“训练加重了?”
“正常。”
“旧伤发过吗?”
沈砚辞看向她。
“没有。”
回答太快。
锦鱼捏住子弹壳挂坠,指腹轻轻摩挲磨损的边缘。
“你知道医者最不喜欢什么样的病人吗?”
“不听医嘱的。”
“还有呢?”
“瞒病情的。”
“原来你知道呀。”
沈砚辞放下茶杯。
“只是拉伤,养几日就好。”
“那为什么不让鱼儿摸右手?”
“右腕磨破了。”
他卷起袖口。
腕间确实有几处磨伤,已经结痂,是负重训练留下的。
锦鱼托住他的手腕看了看。
“这个不影响摸脉。”
“会疼。”
“你怕疼?”
“不怕。”
“那你在躲什么?”
沈砚辞把袖口放下。
院外传来卖冰棍的吆喝,外婆还在后院,竹竿碰着晾衣绳,发出细碎声响。
锦鱼没有催。
她搬起小木凳,放到他面前。
“坐低一点。”
“做什么?”
“看看你的肩。”
“没必要。”
“沈砚辞。”
奶声依旧轻,却没了平日逗他的尾音。
少年盯着她片刻,终于在木凳上坐下。
锦鱼绕到背后,指腹从肩井往下按。
隔着白衬衫,她摸到的不止是肩部紧张。
靠近脊柱的一段肌肉绷得异常,左右受力也不均。
指尖刚往下移,沈砚辞便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收得及时,没有弄疼她。
“到这里就行。”
锦鱼看着那只挡住她的手。
“旧伤不在肩上。”
沈砚辞松开手,起身拿过帆布袋。
“我下午还要去见人,晚上再来。”
“你走路时右脚落地更轻,坐着不靠椅背,弯腰要用手撑膝。”
锦鱼站在他身后。
“训练拉伤,不会让你护着脊椎。”
沈砚辞背对她,肩线绷紧。
“小时候摔过,早好了。”
“什么时候摔的?”
“八岁。”
“怎么摔的?”
“台阶。”
锦鱼盯着他的背影。
旧伤多年,脊柱周围代偿已经形成。
若真是普通摔伤,沈家不会让他拖到现在。
更何况,他提起八岁时,手掌一直按着帆布袋的提带。
“今晚把旧病历带来。”
“没有病历。”
“那就把经过说清楚。”
沈砚辞拉开院门。
锦鱼没有追,只在门槛里叫住他。
“你可以不让鱼儿治,可你不能拿假话糊弄鱼儿。”
少年停在日头下,过了片刻才侧过脸。
“晚上我来,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