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鱼儿捡东西,手比你们都快呢。”
这句话还含在嘴里没咽下去,吉普车已经拐进了校门口的小路。
锦鱼跳下车,书包带子勒着肩膀往下坠,侧袋里那本偏方册子的硬角硌着腰。
上午的课她听得认真,算术本上的竖式写得工工整整,王老师巡堂时在她本子上画了个红圈。
课间她没去跳绳,趴在桌上翻伤寒论。
同桌凑过来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下午放学,锦鱼没让小陈直接送回家,在卫生所门口下了车。
“鱼儿去看刘叔叔。”
“行,我在门口等你。”
卫生所的走廊里弥着碘伏味,刘军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填体检表格,堆了小半摞。
锦鱼敲了两下门框,探进半个脑袋。
“刘叔叔忙呀?”
刘军医抬头,搁下笔揉了揉手腕,“鱼儿来了?找周老拿药方?”
“不是,鱼儿来帮忙的(???)。”
“帮什么忙?”
“上回刘叔叔说体检档案要分类归盒,鱼儿力气小但认字多呀。”
刘军医笑着摇头,“你这小丫头,别人放学都跑着玩去了,你天天往我这儿跑。”
“鱼儿觉得卫生所好玩嘛,有好多表格可以看(???)。”
刘军医也没拦她,指了指旁边矮柜上的一摞牛皮纸档案袋。
“那边有几份上周的体检记录还没归档,你帮我按姓氏拼音排一下。”
“好嘞。”
锦鱼搬了张小凳子坐到矮柜前面,一份一份翻开、看名字、按顺序插进柜格里。
动作不快,手指轻轻翻过每一页的速度刚好够扫完一行关键信息。
排到第十一份的时候,一个名字跳进视线。
方正清,男,三十三岁,职务栏填的是军区财审处审计干事。
血常规,正常偏高了一项,白细胞计数8.9,标注了复查建议。
肝功,正常。
胸片,正常。
既往病史,空白。
过敏史,空白。
体检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
锦鱼把这份档案按拼音插进F格,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半息。
“刘叔叔,这个方正清是新来的吧?鱼儿以前归档没见过这个名字。”
刘军医头也没抬,“嗯,北京军区财审处调过来的,八月到的。”
“好远呀,北京来的(⊙w⊙)。”
“据说是上面点名安排的,专门来查账的人。”
“查账是什么呀?”
“就是看看军区花的钱和买的东西对不对得上。”
“跟鱼儿数仓库帐篷一样?”
刘军医这才抬起头瞅了她一眼,乐了,“你一个小孩数什么帐篷,差不多得了。”
锦鱼吐了吐舌头,继续低头归档。
“刘叔叔跟方叔叔熟吗?”
“不熟。那人来了两个月,吃饭都是一个人,也不跟谁多说话。”
“是不是人不好呀?”
“不是不好,是公事公办那种人,来做事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刘军医拧开搪瓷杯盖灌了一口水,“我上周在食堂碰见他一回,打了个招呼,他点了下头就过去了。端着盘子坐在角落,吃完抹嘴走人,连个馒头渣都没剩。”
“那他下班干嘛呀?”
“不知道。门卫老赵说他准点上班准点回宿舍,从不在外面多待一分钟。”
锦鱼把最后一份档案塞进柜格,拍了拍手上的灰。
“刘叔叔,方叔叔上次体检有一项是不是偏高呀?鱼儿刚才看到标了复查。”
刘军医翻了翻桌上的复查名单,“白细胞偏高,不多,8.9,临界值。按规定得通知复查,我还没打电话呢。”
“那刘叔叔记得打呀,万一人家有炎症呢(﹡???﹡)。”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还操心。”
锦鱼从凳子上蹦下来,拎起书包往外走。
“谢谢刘叔叔,鱼儿走啦。”
“慢点跑,别摔了。”
走出卫生所大门,太阳已经偏西了,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小陈在吉普车旁边抽烟,看见她出来掐了烟头。
“搞定了?”
“搞定了。”
车子发动,锦鱼坐在后座翻开伤寒论,眼睛盯着书页,脑子里却在拼另一张图。
方正清。
三十三岁,北京军区财审处调来,上面点名安排。
来了两个月,不合群,不应酬,不加班,吃饭快,走路快,准时上下班。
翻译成一句话:这人是带着任务来的,谁的面子都不卖。
体检档案干干净净,无不良嗜好,无既往病史。
翻译成另一句话:查不到把柄,没有软肋可抓。
苏建军要是想走老路子,请客送礼套交情,在这个人身上一招都使不出来。
这是理想的证据接收者。
但问题卡在中间那个节骨眼上。
锦鱼合上书,手指隔着书包侧袋按了按偏方册子的书脊。
她手里有纸条,纸条上有数字。
方正清手里有调拨单底联,底联上有账面数。
两样东西对在一起,帐篷案的窟窿就补不上了。
可她不能走过去敲门说,方叔叔您好鱼儿有条线索给您看看。
八岁。
八岁的孩子递举报材料,不管材料多硬,第一反应都是这孩子从哪儿弄来的,谁在背后指使她。
一旦被追溯,苏婉清第一个跳出来撇清,倒垃圾的习惯就成了撬锁的铁钎,所有证据链的合法性全完。
她需要一条干净的路,让方正清自己走到那个窟窿跟前。
不是她递刀子,是这把刀本来就插在泥里,她只要把土扒开一层。
车子拐进家属区,锦鱼跳下来拎着书包往院子里走。
路过军区食堂后门的时候,她放慢了半步。
食堂大师傅老孙正蹲在门口洗菜,铁盆里的白菜叶子堆成小山。
“孙叔叔。”
“哟,小鱼儿放学啦?”
“嗯,孙叔叔今晚做什么好吃的?”
“白菜炖粉条,排骨汤。”
“方叔叔今天来吃饭了吗?就是那个新来的查账的叔叔。”
老孙拧了把白菜水,“来了,还是老位置,角落那张桌子,吃得快走得也快。”
“他每天都来呀?”
“风雨不误,跟上班打卡似的。”
锦鱼歪了歪脑袋,“那他一个人吃饭不闷吗(?w?)?”
老孙笑了,“人家那种人,脑子里装的全是账本,哪有工夫闷。”
“好厉害。”
锦鱼摆了摆手跑走了。
回到外婆的小院,她把书包挂在椅背上,从侧袋里抽出偏方册子,翻到第四十七页。
纸条还夹在那,平平整整,四片透明胶粘得牢实。
tq-0378-50/实32。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息,又合上册子塞回去。
脑子里翻过一个时间点。
后勤处年度体检周,下周二开始。
每年十月底,军区各处室轮流到卫生所做例行体检,后勤处排在周二上午。
到时候后勤处二十多号人全挤进卫生所登记抽血拍片,走廊里全是人和档案盒,乱成一锅粥。
锦鱼拉开抽屉,从铅笔盒里拿出那张课表翻到背面。
上面已经记了三行。
她在第四行写了两个字。
体检。
写完叠好,塞回铅笔盒。
窗外传来外婆叫吃饭的声音。
“鱼儿,南瓜粥好了。”
“来了(≧?≦),外婆今天放红糖了没?”
“放了放了,半勺还不够你喝的?”
“外婆最好了。”
锦鱼推开房门走出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方正清这个人,够硬。
硬才好。
硬的人不会被苏建军的糖衣炮弹砸歪,也不会因为线索来路蹊跷就自动忽略。
他缺的是一把锤子。
锦鱼只需要在合适的地方放一颗钉子,等他自己锤下去。
“外婆,下周后勤处体检,鱼儿能不能去卫生所帮刘叔叔忙呀?”
“你帮什么忙?”
“搬档案盒呀,上回刘叔叔说人手不够(????)。”
“别耽误上课。”
“不耽误,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鱼儿跟王老师请个假就行。”
外婆把粥碗推过来,多看了她两眼。
“就去帮忙,别的事儿别沾。”
锦鱼捧起碗吹了两口热气,笑得弯了眼。
“外婆放心,鱼儿就搬搬盒子,能出什么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