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后天就回来了。”
周二。
锦鱼照常六点半起床,帮外婆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到墙角,顺手把垃圾桶拎到巷口倒了。
三年如一日的动作,弯腰、翻桶、抖干净、拎回来。
今天苏婉清那边的垃圾桶里只有鸡蛋壳和烂菜叶,没有撕碎的纸,没有碳复写纸的边角料。
该烧的都烧完了。
锦鱼把桶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进屋洗手吃早饭。
外婆蒸了红薯,切了一碟咸菜,粥是头天晚上泡好的小米,煮得稠稠的,上面飘着一层米油。
“鱼儿,今天放学早不早?”
“跟平时一样呀,四点钟(???)。”
“那你回来帮外婆包饺子,明天你爸回来,皮子今天下午就得擀出来醒着。”
“好呀,鱼儿擀皮子比外婆快。”
“你那小胳膊能使多大劲,擀出来的皮子中间厚边上薄,包出来的饺子一煮就破。”
“那是上回的事了嘛,鱼儿现在进步了(?????)。”
外婆点了点她的额头,把红薯掰开递过来,热气从薯心里往外冒。
锦鱼捧着红薯吹了两口,咬了一小块。
院墙那边传来开门声,苏婉清送陆雅琴出门上学,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琴儿,围巾带了没有?”
“带了带了。”
“今天放学别在外面逛,早点回来。”
“知道了妈。”
门合上。
锦鱼竖着耳朵听了听,苏婉清关门之后没有回客厅,脚步声停在院子里,像是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过了差不多半分钟,才慢慢走回主屋。
锦鱼低头啃红薯,没有抬眼。
上课的时候一切正常,语文课讲了一篇课文,老师让抄生字,锦鱼抄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没有偷懒。
课间陆承安凑到她桌前,手里捏着一块橡皮泥。
“鱼儿,你会捏小狗不?”
“会呀,你给我一块黄的一块白的(≧?≦)。”
陆承安扒拉了半天从铁盒里抠出两坨递过去,自己蹲在旁边看她捏。
“鱼儿。”
“嗯?”
“我妈这两天怪怪的。”
锦鱼捏小狗耳朵的手没停,语气跟聊天一样轻松。
“怎么怪啦?”
“她晚上不看电视了,以前到了八点准时坐沙发上看新闻联播,这两天电视都没开过,就坐在缝纫机前面踩踏板,也不缝东西,就踩着。”
“可能在想事情吧。”
“想什么事啊,她还老去厨房倒水喝,一晚上能喝五六杯,上厕所也比以前频。”
锦鱼把小狗的尾巴捏成翘起来的弧度,举起来给陆承安看。
“好看不?”
“好看,你接着说我妈的事啊。”
“鱼儿又不是大夫,看不出苏阿姨怎么了呀(???)。”
陆承安撇了撇嘴,信了。
锦鱼把橡皮泥小狗放到桌角上,转头看着窗外操场上跑圈的高年级学生。
苏婉清的反应她听明白了。
不看电视,空踩缝纫机,频繁喝水上厕所——焦虑导致的口干和神经性尿频。
但白天还能正常送孩子上学,说话的语气和节奏没有走样,妆也没有忘记化。
说明她的理智还在线,没有被恐惧击穿。
她在等。
等苏建军那边的消息。
等审计的结果。
等一个“也许还有转机”的可能性。
下午放学,锦鱼回到外婆的小院,换下校服穿上旧蓝棉布裙子,站到灶台前帮外婆擀饺子皮。
擀面杖比她的小臂还长,两只手握住两头往前推,面团在案板上被碾成薄薄的圆片。
“外婆,这个薄了没有?”
“差不多了,再薄就容易破。”
“鱼儿觉得刚好(ˊ?ˋ)。”
外婆拿起一张皮子对着光看了看,点了点头,“比上回好多了,中间和边上一样厚了。”
“鱼儿说了进步了嘛。”
祖孙俩一个擀皮一个包馅,灶台上摞了两排饺子,底下垫着撒了薄面的竹匾。
外婆包饺子的手法极其利落,左手托皮右手捏边,三下两下一个元宝形的饺子就立在竹匾上,肚子鼓鼓的。
“外婆包的饺子好漂亮。”
“漂亮有什么用,好吃才是真的。”
“外婆包的又漂亮又好吃。”
外婆笑了一声没接话,又包了一个放上去。
院墙那边的主屋今天异常安静,比昨天还安静,苏婉清没有出来晾衣服,也没有在院子里走动。
锦鱼擀了第十七张皮子的时候,主屋那边的电话响了。
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这一次通话比昨天长,断断续续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锦鱼听不到内容,但她注意到苏婉清说话的节奏变了——前半段声音压得很低很急,像在追问什么,后半段突然沉默了很久,久到锦鱼以为电话已经挂了。
然后苏婉清的声音又冒出来,只说了一句。
隔着两道墙听不真切,但尾音是往下沉的,像一块石头落进了井里。
电话挂了。
主屋里传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苏婉清站了起来,脚步从客厅走到卧室,卧室门关上了。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外婆抬头看了锦鱼一眼。
“那边怎么了?”
“不知道呀,可能苏阿姨累了要休息(?w?)。”
“少操心那边的事。”
“鱼儿没操心,鱼儿在擀皮子呢。”
外婆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包饺子。
锦鱼的手也没停。
擀面杖从面团中心往四周推开,一圈一圈碾平。
苏建军在电话里告诉苏婉清了。
档案室被封了,原始单据被调走了,走的是总部调阅的渠道,他没有接到任何通知就失去了对那些文件盒的接触权。
他改的机会没了。
那通电话的前半段是苏婉清在追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后半段的长久沉默是苏建军给不出任何答案。
最后那一句沉下去的话,锦鱼猜得到大概是什么。
完了。
傍晚的时候天彻底阴下来了,云层压得像要拧出水,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院子里的落叶卷了一地。
锦鱼帮外婆把竹匾端进屋里放好,用湿布盖上,明天上锅蒸或者煮都行。
“外婆,明天下午爸爸回来,鱼儿想亲自煮饺子。”
“你够得着锅台吗?”
“垫凳子呀,鱼儿煮饺子可厉害了,三开三点水,周爷爷教过的(???)。”
“你那周爷爷还教煮饺子?”
“周爷爷说煮饺子跟煎药一个道理,火候到了自然熟,催不得也急不得。”
外婆摇了摇头,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
“行,明天你煮,外婆在旁边看着。”
锦鱼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踮着脚把湿布的边角掖好。
明天陆征远就回来了。
饺子在竹匾上排得整整齐齐,等着下锅。
“外婆,爸爸爱吃醋还是爱吃蒜?”
“你爸小时候在乡下吃饺子从来不蘸东西,囫囵就往嘴里塞,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那鱼儿给他调一碟醋,放点姜丝,暖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