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说完。”
楚河拿起电话，示意值班人员不要打断。
电话那边传来郭凯的喊声。
“星耀投资已经支付三十亿元首期款和五亿元保证金，项目审批却被全部冻结。京州一边收钱，一边不让企业开工，这算什么营商环境？”
市政府大厅内围了不少办事群众。
赵刚站在通道一侧，没有与郭凯争辩。
“郭律师，你的陈述已经记录。现在请接收京州市国资部门依法送达的公文。”
郭凯举起手里的审批清单。
“先回答我的问题。”
“项目是否具备开工条件，由环保，城建和法院文书确认。今天送达的内容，与你方履行土地出让合同有关。”
“审批全停了，怎么履约？”
“合同约定的土地款支付义务，不以开工审批为前提。”
郭凯转向旁边的摄像机。
“大家听见了吧？企业不能开工，政府还逼着交六十二亿，这就是京州对待投资人的办法！”
赵刚等他说完，才拆开文件袋。
“你可以申请复议，也可以依法起诉。现在宣读催告函。”
大厅里的议论声低了下去。
“星耀投资有限公司，你公司竞得旧货运站地块后，应依照成交确认书及土地出让合同，在约定期限内支付剩余土地价款六十二亿元。”
郭凯抬手打断。
“我们没有拒绝支付。”
“请不要影响送达。”
“你们先解除融资限制，我们马上付款。”
“金融机构是否授信，由银行依法决定。政府无权要求银行向不具备抵押条件的项目发放贷款。”
郭凯的手停在半空。
赵刚继续宣读。
“鉴于你公司尚未提交完整资金来源说明，且项目资金流动存在重大异常，现要求你公司在三日内提交履约安排，关联关系说明，资金来源凭证及完税材料。”
星耀一名员工挤到前面。
“商业资金来源属于企业秘密，你们凭什么查？”
赵刚翻到附件。
“凭你公司在竞买申请中签署的资金来源合法性承诺，也凭重大土地交易风险审查规则。”
郭凯抢过附件扫了两眼，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那份承诺书有林志远的签名，还有星耀投资的公章。
其中一条写得清楚，竞买人不得隐瞒实际控制人，不得使用来源不明的资金参与土地交易。
“这只是一般承诺，不能作为没收依据。”
“催告函没有宣布没收。”
“你们写了追究违约责任！”
“合同违约，自然要追究责任。”
赵刚把正文翻到最后一页。
“如星耀投资未在约定期限内付清尾款，或经查存在隐瞒关联关系，使用违法资金等情形，京州市国资部门将依据合同取消竞买资格，并对已缴资金依法处置。”
郭凯连续往后翻。
成交确认书，竞买承诺书，风险提示书，每一份都有星耀的签章。
他想找一句超出合同的话，却找不到。
“纪委为什么参与送达？”
“省纪委没有参与合同处理。”
赵刚展示监督意见。
“纪检干部到场，只负责监督送达程序和干部履职情况。你对合同有异议，向国资部门提出。”
“那你是什么身份？”
“程序监督人员。”
“我拒绝签收。”
“可以。”
赵刚示意工作人员将文书放到大厅服务台。
两名见证人员上前核对文件编号，执法记录仪同步拍下送达时间。
“郭律师，现依法留置送达。文书自留置之时起视为送达，你拒绝签字，不影响效力。”
郭凯看着桌上的催告函，喉咙发紧。
他原本准备了三套说辞。
政府阻碍审批，公安打压企业，纪委越权干预经营。
可赵刚没有赶人，没有扣人，也没有代表国资部门作出决定。
媒体拍到的，只有星耀法务拒绝接收一份写满合同条款的催告函。
周围群众也听明白了。
一名来办营业执照的中年人开口说道：“九十二亿买的地，欠六十二亿没给，那不就是没付清吗？”
旁边有人接话。
“没钱还买什么地？”
郭凯转身喝道：“你们不了解项目情况，不要乱说！”
赵刚立即抬手。
“请保持大厅秩序。你可以陈述，不能干扰群众正常办事。”
郭凯抓起催告函，带着员工匆忙离开。
走出市政府大门，他立刻拨通林志远的电话。
“催告函送到了，三天内要提交资金来源，合同期限内补齐六十二亿。”
“能不能申请复议？”
“可以申请，停止不了付款义务。”
“他们真敢没收三十五亿？”
“合同里有条款，竞买承诺里也有。更麻烦的是关联关系说明，一旦提交，龙腾与星耀的控制关系就藏不住。”
林志远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
“先拖住，我找傅总。”
“拖不了。送达全程录像，文书已经生效。”
“你不是说可以拿审批冻结做文章吗？”
“京州把审批问题和付款义务拆开了。环保禁令归环保，法院查封归法院，土地尾款归合同，各走各的程序。”
郭凯走到车边，迟迟没有开门。
“林总，这件事得让沈总马上决定。交钱，还是放弃地块，只剩五天。”
半小时后，催告函的扫描件送到龙腾总部。
沈国锋看完第一页，抄起桌边的古董花瓶砸向墙角。
碎片散了一地。
会议室里没人开口。
许文昌把资金表放到桌上。
“沈总，汉东的五十亿已经到账。工资和大风厂尾款都正常支付，京州没有出现停摆。”
“主管部门怎么说？”
“他们收到汉东的备案材料后，拒绝继续增加审查条件。”
沈国锋抓起保密电话。
号码接通后，他直接问道：“为什么让汉东把钱调进去了？”
对方没有顺着他的质问。
“汉东调的是省属企业闲置资金，有市场利率，有足额抵押，审计也进场了。”
“国企产业基金不能拿去给地方发工资！”
“资金由国资平台短期调剂，所有权没有变。京州市属平台承担借款责任，财政只监管用途。”
“你们可以要求暂停。”
“依据呢？”
沈国锋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他们是在规避中央专项资金复核，这还不够？”
“专项资金仍在复核，汉东借自己的钱，与复核没有关系。”
“龙腾提交了完整风险报告！”
“那份报告只证明京州存在短期缺口。现在缺口已经解决，抵押覆盖率也达到要求。”
沈国锋站起身，踩过地上的碎片。
“再查他们的隐性债务，查国资基金用途，查抵押土地估值，总能查出问题。”
电话里的人停了几秒。
“沈国锋，汉东把全套材料抄送过来，就是让所有经手人签字负责。”
“你怕了？”
“我是在提醒你，程序已经走到这里，谁强行拦截，谁就得说明法律依据。”
“以前龙腾的项目，你们可不是这个态度。”
“以前的事按以前的材料处理。”
“现在想切割？”
“专项资金关系民生，我不会为星耀的土地尾款违规签字。”
通话被对方结束。
沈国锋再次拨过去，只听见忙音。
韩志远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催告函。
“沈总，京城这条线已经退了。现在最稳妥的办法，是放弃地块，配合调查，争取减少损失。”
“减少多少？”
“三十亿首期款存在争议，五亿保证金可能被没收。我们可以提起诉讼，主张审批冻结影响合同履行。”
“你刚才没看附件？”
沈国锋一把抢过文件。
“成交确认书里写明，污染治理和管线迁改由竞买人承担。星耀还签了资金合法承诺。官司打三年，也拿不回钱！”
许文昌将另一份表格推过来。
“境内账户可动资金只有十一亿。三家过桥机构今天又扣了四亿保证金，海外授信也在收缩。”
“龙腾自己的现金呢？”
“总部运营和债务兑付至少需要四十亿，抽走以后，两周内就会出现交叉违约。”
“那就从海外基金调。”
“正规银行要求说明用途。星耀已经进入高风险名单，六十二亿大额入境一定会被审查。”
沈国锋转头看向财务总监。
“离岸账户有多少？”
“三个基金加起来能凑到七十亿，但实际控制人都指向龙腾。”
“换通道。”
许文昌没有伸手接文件。
“短期内找不到能承接六十二亿的正规通道。”
“我说换通道！”
会议桌上的杯子被沈国锋扫到地上。
“拆开，分批，从不同贸易账户进来，先把土地尾款交上！”
韩志远立即站起身。
“虚假贸易不能碰。现在汉东正在查资金来源，一旦使用对敲通道，星耀的违约会变成刑事风险。”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
“止损。”
“你让我认输？”
“这是公司风险判断。”
沈国锋拿起桌上的催告函，一页页撕开。
“汉东以为卡住银行，我就没有钱了？”
许文昌看着落到脚边的纸，没有回应。
沈国锋走到会议室最里侧，打开一部从未接入集团办公系统的手机。
通讯录里只有三个号码。
他拨通排在最上面的那个。
“老杜，境外七十亿，境内要六十二亿，五天内完成。”
电话那边问道：“什么用途？”
“土地款。”
“最近查得紧，大额对敲风险太高。”
“价格你开。”
对方报出一个数字。
许文昌听见后，手里的资金表滑落在桌边。
沈国锋没有还价。
“分成一百二十笔，贸易背景你们做，账户必须绕开龙腾和星耀。”
“先付三成费用。”
“今晚到账。”
“还有一件事。钱进汉东以后出了问题，我们不认。”
沈国锋看着被自己撕碎的催告函。
“只要钱能进去，后面的事不用你管。”
电话结束，他将那部手机交给许文昌。
“启动地下通道，谁敢停一笔，我先让谁滚出龙腾。”
许文昌没有接。
手机屏幕却先亮了起来。
老杜发来第一批收款账户，备注栏只有四个字。
跨境对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