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惊动任何人,那张账页是被人扯走的。”
陆建国把后窗插好,叫院里的工人照常收拾晒架。
陆建军将木柜里的东西全搬到桌上,连夹在票据里的草屑也没放过。
“少的是高价货那一页,鱼干和海带的记录都在,拿纸的人知道该挑哪张。”
陆建民把脱线处展平。
“这页上记了远礁样蚌,也记了县里收走的海参,单拿出去看,货值会比寻常鱼虾高出一截。”
“可每一批都有去处。”
“对方若只拿这一页,不拿后面的交货票,便能说作坊收了好货,却没写卖给谁。”
陆建军将几张县收购站的票据压到一边。
“这是想给俺也去们安个私吞集体海货的名头,纸丢得巧,换届也来得巧。(?缺页长嘴?)”
李寡妇从门边进来。
“要不要问作坊的人,昨日谁靠近过木柜?”
“不能一个个问。”
陆建民摇头。
“消息散出去,拿纸的人便知道咱们发现了,工人之间也会互相猜。”
陆建国拿起油灯。
“先看后窗。”
窗台外侧沾着一层红泥,边缘还有半个鞋印。
脚掌前宽,后跟一侧缺了一小块,落地时轻重不齐。
糖糖蹲在墙根,指尖碰了碰泥土。
“这不是晒场的灰泥,是村东水沟边的红泥。”
陆建军看向她。
“你怎么认得?”
“赵婶带俺去东边挖过蛤蜊,那里的泥晒干后会粘成红片,鞋底一磕便掉。”
陆建国用木片托起泥块。
“昨夜没下雨,脚印或许还在。”
几人没有立刻往村东去。
天亮后,作坊照旧开门收货,陆建军还站在木台前同送鱼的人说笑。
“鱼鳃发暗的单放,别往鲜货里塞,赶海人家今日收鱼,不收蒙眼买卖。(?坏鱼别挤?)”
等人散去,糖糖背着竹篮去了滩涂。
海鸟正在浅滩啄鱼皮,她把几块小鱼干撒到石头上。
“昨晚有没有人从俺家后窗出来?”
一只灰翅海鸟抢了鱼干,嘴里叫得含糊。
“歪脚木头人,钻洞,掉纸,往大石屋走。”
“大石屋在哪里?”
“东边,狗叫,老太太骂鸟。”
另一只海鸟也挤过来。
“脚一长一短,踩红泥,怀里藏白皮。”
糖糖又问黑船和绝户网的事,海鸟只记得船身抹了黑油,掌船的人没上岸。
她不敢直接说是海鸟看见,回村后只带陆建国看了滩边的泥印。
“俺也去昨日放学走这边,看见一串脚印往大伯家去了,那人落脚一轻一重,鞋跟还缺了一块。”
陆建国蹲下比过木片。
“同后窗外的印子一样。”
脚印过了东水沟,到了陆德厚家后墙便断了。
墙根扔着几把烂草,草下压着一小片账纸边,纸上还沾着红泥。
陆建军捡起来看了一眼。
“是建民裁账纸留下的边,村里没有第二家用这种硬纸。”
陆建国走向院门。
陆老太已经搬着矮凳坐在门槛中间,膝上放着针线筐。
“站住,你们兄弟带着人来,是要抄长房的家?”
“大伯在不在?”
“不在,俺也去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陆建设呢?”
“他是你堂哥,轮不到你直呼名字。”
陆建军望向院里的鞋架。
“大伯母前日还说建设去镇上买了新皮鞋,今日怎么没摆在外面晾?(?新鞋怕光?)”
陆老太将针往布上扎了两下。
“有钱买鞋碍着你们了?三房盖青砖屋时,也没见俺也去上门数砖。”
糖糖站在大哥身后,闻到院里飘出一股湿泥味。
灶房旁边挂着一条刚洗过的长裤,右腿裤脚比左边湿得高,布上还有红痕。
“大哥,那条裤子沾过东沟泥。”
陆老太抬手便去抓裤子。
“娃娃家乱看什么,这是建设昨日下田穿的。”
“村东那块没有田,只有水沟和晒鱼地。”
“你管他去哪里!”
陆建国没有闯门,只将捡到的纸边放在门槛上。
“作坊后窗被人钻过,脚印到了你家后墙,俺也去来问建设昨夜在哪里。”
陆老太拿起纸边便扔出去。
“一张破纸也敢赖人,陆建国,你家发财后,连长房的门都要踩了!”
她扯开嗓子,周围几户很快围到巷口。
“都来看看,三房仗着有钱欺负老太太,建国还想闯屋搜家!”
陆建国的脚一直留在门外。
“俺也去没进院。”
“你带着兄弟堵门,还不算欺负?”
陆建军弯腰捡回纸边。
“俺也去若真来欺负人,不会带一张纸,得把二哥这张嘴也算上,大伯母听半炷香便要赶俺也去走。(?堵门靠嘴?)”
几名村民想笑,又怕陆老太哭得更响,只好转过脸。
刘翠芬挎着空鱼篓从巷口挤进来。
“这是怎么了,俺也去在晒场都听见老太太哭。”
陆老太抓住她的手。
“建国说建设偷了作坊的东西,非要进屋搜,三房如今要钱有钱,谁还能管他们?”
刘翠芬朝陆家兄弟看了看。
“作坊丢什么了?”
“同你无关。”
陆建军不肯接她的话。
“俺也去只是问问,若是正经东西,怎么不敢说?”
糖糖注意到她问得太快。
“二婶怎么知道丢的是不能说的东西?”
刘翠芬把鱼篓换到另一边。
“村里都传遍了,俺也去还能不知道?”
“俺家才刚发现,连作坊工人都不知道,谁传给你的?”
巷口的人互相看了几眼。
刘翠芬的脸皮发紧,立刻抬高嗓门。
“你们不就是丢了账页吗?赶海人家卖了那么多好货,一分钱没交给村里,谁知道账上藏着什么!”
陆建军朝前走了半步。
“哪一页,记了什么,你说清楚。”
“俺也去哪里知道,外头都这么讲。”
“外头又是谁?”
“镇上的人,路过的人,俺也去记不住。”
陆建民从人群后赶来,手里抱着备用收货簿。
“二婶既然说作坊藏账,那便请周村长和族老来,俺也去们到祠堂公开讲。”
陆老太收住哭声。
“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拿假账糊弄人?”
“原簿少页,备用簿在俺也去这里,县收购站和饭馆的票据也在,送货的人还可以当面作证。”
陆德厚不知何时站到了巷口。
他拄着拐杖走进人群。
“既然你们要公开,那便今日去祠堂,村长换届之前,正好让全村看看,三房这两年靠村里的海挣了多少。”
陆建军将纸边收进衣袋。
“大伯答得这样快,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祠门先开?)”
“俺也去只是替村里人讨个明白。”
“成,俺也去给你明白。”
陆建军转身看向周围村民。
“赶海人家的货从哪里收,卖去了哪里,给村里垫过什么,今日全搬到祠堂念,谁要说俺也去们私吞,便拿证据上桌。”
陆德厚抬起拐杖,指向陆建国。
“账若对不上,你们就把旧盐仓还给村里,也退出远礁采集队。”
陆建国看着他。
“若对得上呢?”
“那便证明你们没藏东西。”
“俺也去们清白本就是事实,不能让你白泼脏水。”
陆建民接过话。
“若账目和票据相合,造谣的人要当众说出消息从哪里来,偷页的人也得交给村里处置。”
陆德厚摸了摸拐杖头。
“俺也去答应。”
糖糖看向院内那双沾着红泥的新皮鞋,鞋尖刚从灶房门后露出一角,又被人收了回去。
她抬手扯住陆建国衣摆。
“大哥,陆建设在屋里,他那双鞋沾着作坊后窗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