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别去西礁,俺也去们的作坊着火了!”
糖糖的喊声越过院墙,巡夜队刚走到村口,陆建国便带人折回来。
晒棚里的竹席烧得噼啪作响,火贴着屋檐往加工房窜。
“赵叔拆东边晒架,别让火连到盐仓!”
陆建国抓起水桶,又朝围过来的村民喊。
“井边排人递水,湿麻袋盖屋顶,谁也别进棚底!”
陆建军已经冲进加工房。
浓烟从门里卷出来,他用袖口捂住口鼻,弯腰去拖存货的木柜。
糖糖追到门边。
“二哥,出来,里面的梁在响!”
“货单和送货印还在柜里!”
“不要柜子了!”
“没这些,明日送县里的货全说不清!”
陆建军拖出第一只木箱,又返身去搬账册。
屋顶掉下一截带火的竹竿,砸在门槛旁。
陆建国抬脚踢开竹竿,一把揪住他的后领。
“东西拿到了,出来!”
“还有新订货单。”
“烧了可以补,人烧坏了补不了。(?火门拽弟?)”
陆建国将他拖出门,转身把湿麻袋压到火头上。
村民接起长长的水桶,井水一盆接一盆泼进晒棚。
李寡妇抱着装印章的小木匣,从侧门钻出来,发梢让火燎卷了一小撮。
“赵婶呢?”
“俺也去在这里!”
赵婶从后墙绕出,怀里还抱着两袋没烧到的虾干。
她刚迈过水沟,脚底一滑,连人带袋摔进泥里。
陆建军接住一袋。
“婶,货能再晒,你别拿自己给虾干垫底。(?泥袋抢人?)”
“这两袋是明早给饭馆的。”
“饭馆少吃一日虾,不会把锅砸了。”
糖糖被一股热气逼得往后退。
李寡妇从身后抱住她,不让她靠近水桶和火梁。
“你大哥在,别往里钻。”
“火是从虾棚下面起来的,那里没有灶。”
她盯着棚角,看见一道黑绳贴在泥地上。
绳头已经烧焦,中间却让泼下的水浇灭,油花浮在旁边的水洼里。
“李姨,俺也去要那根绳。”
“你别碰,俺也去叫建民拿。”
陆建民正护着账箱。
听见糖糖喊,他用木夹夹起半截麻绳,连同旁边的泥块一起放进破陶盆。
“绳上有油,火不是竹席自己着的。”
陆建军回头看了一眼。
“先收好,别让人踩。”
火烧了大半个晒棚才让水压下去。
木梁焦黑,几排虾干掉进泥水,腌鱼房外墙也让火舔裂一片。
陆建国踩着湿木检查余火。
“墙根再泼一遍,烧空的梁别碰,等天亮再拆。”
陆建军坐在水缸边咳了几声。
脸上全是灰,怀里还抱着那只账箱。
糖糖走过去,先摸他的袖口,又看他手背。
“二哥,你有没有烫到?”
“没有,烟呛了两口。”
“你以后不能进去抢纸。”
“那些纸是咱们送货的凭据。”
“纸能重新找人开,你只有一个。(?灰脸挨训?)”
陆建军抹掉鼻尖上的黑灰。
“成,俺也去听小掌柜的,下回先抱你,纸让它自己长腿跑。”
“也不能先抱俺,要先喊人救火。”
“你这规矩越说越多,俺去也以后进门得先问今日能不能喘气。”
糖糖没有笑。
她看着那几匾泡坏的虾干,眼圈红了一圈,却弯腰捡起一只没烧透的竹筛。
“这些不能再卖。”
赵婶捞起一把虾干。
“只是沾了水,挑出来洗洗,自己吃还能成。”
“烧过的灰和油落进去了,闻着也苦。”
糖糖把虾干倒进破筐。
“送去赵叔家喂鸡,鸡若不吃便埋掉,不能混进新货。”
陆建军看着满地损失。
“这一棚够咱们忙好些日子。”
“招牌没烧,俺也去们还能重晒。”
她抬手擦了擦脸,灰印从鼻边拖到耳根。
“赶海人家的东西坏了便不卖,谁放火,也不能让咱们自己砸招牌。”
李寡妇把棉袄披到她肩上。
“听见没有,建军,糖糖都比你稳。”
“俺也去哪里不稳,俺去也只是心疼钱。(?灰里抠银?)”
院外有人小声议论。
刘翠芬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后。
“俺也去早说,远礁的珠不是谁都能拿,陆家一下挣了那么多,怕是惊了海神爷。”
糖糖转过身。
“海神爷若生气,为什么用县城卖的煤油烧俺家棚子?”
刘翠芬往后退了半步。
“你说是煤油便是煤油?”
“绳上有油味,水洼也浮着油。”
“俺也去又没进你家,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自己不当心。”
李寡妇将湿围裙拧出水。
“方才救火时不见你递一桶水,火灭了,你倒来替海神爷传话。(?空手神婆?)”
“俺也去只是好心提醒。”
“你的好心留着照你家灶口,别往烧坏的棚子上撒盐。”
周海生也被人扶了过来。
他看过起火位置,又叫人守住后院脚印。
“今夜巡海停一半,留人守作坊,纵火的多半想把人引回来,让黑船趁机走西礁。”
陆建国看向村口。
“赵叔仍带两个人去西礁,只远远看船,不交手,其他人守村。”
“俺也去去。”
“建军留下清货,建民看证物,俺去也跟赵叔走。”
糖糖拉住他的衣摆。
“放火的人会不会还在村里?”
“所以你同李姨回前院,门闩好,谁叫都别开。”
天亮前,西礁没有再见黑船。
放火的人却在作坊后墙留下一串杂乱鞋印,走到东水沟便散进来往救火的人脚印里。
陆建民把陶盆搬到窗边。
麻绳烧去一半,未烧到的绳结上粘着一块红泥似的硬蜡。
他用小刀刮下一点。
“这不是船绳上的红漆,里面带煤油味,像封油桶口的蜡。”
顾伯年曾带他去过县城煤油铺。
陆建民想起铺门后那些封桶绳,每家颜色不同,防的便是路上偷换油。
“县城西街有家煤油铺,用的就是这种红泥蜡,蜡里还掺碎贝粉。”
陆建军凑近陶盆。
“俺也去闻不出贝粉,只闻见烧钱的味。(?焦棚记仇?)”
“铺子卖油会开票,也认得谁买过整桶。”
“跛脚罗若自己去买,掌柜该记得他的腿。”
陆建国把陶盆盖好。
“先托顾老查,咱们今日修棚,免得放火的人以为一把火便能逼作坊停工。”
晨雾还没散,院门外传来车轮声。
糖糖正蹲在焦梁旁挑没烧断的竹条,听见脚步便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高了许多的少年。
洗得发白的衬衫外罩着旧棉衣,左腕那块手表仍缺着一角。
沈淮手里拎着一包烫伤药,另一只手捏着省城寄来的信。
他看过烧黑的晒棚,又看向糖糖脸上的灰。
旧手表在他掌下转了半圈。
糖糖扔下竹条,朝门口跑去。
“沈淮哥哥,你回来了?”
沈淮接住她,把药包放进她手里。
“俺也去回来了,放火的人,也该把欠你家的东西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