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虾滑,不是虾干,是活虾现剥现打,冰鲜送到省城,主厨要用它做招牌汤底。”
陆建军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折痕都快磨穿了。
“虾滑的事排在后面,眼下有桩更急的。”
糖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封电报,省城转来的,沈淮的字。
孙氏冷库进出货账有副本,标签改贴痕迹清晰,劣质货混入市场可查。
电报背面还压了一行小字。
受害渔民三户,货款拖欠最久已五个月。
陆建民接过来,推了推眼镜,指尖顺着日期排下去。
“孙氏把假货推给临时伙计,说底下人自作主张,跟总号没关系。”
“可木箱和油纸是临时伙计自己刻的?”
糖糖把前日市场投诉的留样单据摊开,跟沈淮寄来的冷库出库记录并排放。
同一批劣质小黄鱼,冷库出库标的是二级鲜,到市场却贴着礁石湾标签卖一级价。
“日期对得上,鱼的批次也对得上,推给伙计,账本可推不掉。(?标签换了皮鱼还是那条烂鱼?)”
陆建民拿铅笔在出库单上画了个圈。
“三户渔民被拖欠货款,最少的也有两百多块,放在村里够一家吃半年。”
“谁?”
“一个是隔壁湾的老周,一个是码头修船的刘四,还有一个姓郑的,去年才买的船。”
糖糖记住了名字。
“老周在哪里?”
“听说在镇上帮人补网,不敢回家,怕孙氏找上门。”
“怕孙氏,却不怕自己的钱打水漂?”
陆建民把铅笔搁下。
“他们怕的是以后再也卖不出货,孙氏在县里铺得太广,得罪了便没人敢收他们的鱼。”
糖糖把出库记录折好,塞进贝壳章的竹筒旁边。
“三哥,你先把证据整理成两份,一份留咱们手里,一份交县里。”
“交给谁?”
“罗叔说吴主任已经松口要再看一次材料,咱们把孙氏冷库的账一并带过去。”
“光凭副本,吴主任未必认。”
“认不认是他的事,看不看是咱们的事。(?推一个伙计顶缸冷库照样臭?)”
下午,糖糖在镇上找到了老周。
老周蹲在船棚角落里拆旧网,手上全是麻绳勒出的红印子,看见糖糖进来,先把脸别到一边。
“周叔,孙氏欠你的货款,有欠条吗?”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
“有条子,可他们说年底结,我去问了两回,被伙计撵出来。”
“条子在身上吗?”
他从补网工具袋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边角被汗渍浸透了。
糖糖展开看了看,上面盖着孙氏水产的收货章。
“周叔,县里要查孙氏冷库的事了,您这张条子能证明他们长期拖欠渔民货款。”
老周把网线缠在指头上,缠了两圈又松开。
“糖糖,我就一条破船,孙氏要是知道我作证,往后这片海我还怎么待?”
“您不站出来,那条船也保不住。”
糖糖蹲到他跟前,声音放低了些。
“孙氏的独家协议写着赔船赔网,您以为不签就没事?等县里的渔民全让他们吃下去,您连补网的活都找不着。”
老周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还有谁愿意站出来?”
“刘四的条子也在,郑叔那边我明天去谈。”
“就咱们三个?”
“三个人的欠条加在一起,够孙氏解释半天。(?欠条攥在手里胆子也跟着硬?)”
老周把网线从手指上扯下来,看着指尖的红印子发了会儿呆。
“成,我跟你走一趟。”
回到铺面时,陆建民已经把证据理出了三叠。
冷库出库单一叠,标签改贴的对比照片一叠,渔民欠条和投诉记录一叠。
他把最后一叠递给糖糖。
“郑叔那边不用你跑了,他下午自己找来的,说再不要钱,老婆要带孩子回娘家。”
“条子呢?”
“带了两张,一张收货的,一张孙氏承诺年底结款的。”
糖糖翻了翻,承诺函上的签字歪歪扭扭,墨水都洇开了。
“写承诺函的时候下雨了?”
“不是下雨,是郑叔手抖,孙氏让他当场签收货确认,不签就不收那天的鱼。(?账比海水浑搅一搅全是沉底的脏?)”
陆建国从码头回来,把斗笠挂到门边。
“罗采购托人带话,吴主任已经同意下周看材料,县里工商也要派人查冷库的设备和账目。”
院里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查?真查?”
“说是省里有人打了招呼。”
糖糖看向那封电报。
沈淮没提省里的事,可沈家刚平反,旧案复核牵出来的线,够让孙氏冷库的设备审批暂停。
“大哥,县城铺面晚上谁守?”
“方巧儿说她今晚住铺面,明早要赶一批裁缝活。”
“让她别一个人待着。”
陆建国拧起眉头。
“怎么了?”
“孙启明知道县里要查冷库,不会干等着。”
“你觉得他敢动铺面?”
糖糖把贝壳章放回竹筒,手指在筒壁上敲了一下。
“冷库的账查出来,孙氏在县里的牌子就烂了。(╯县里要查孙家先慌了腿╰)”
陆建军从凳子上站起来。
“我今晚过去。”
“你昨天才跑回来,脚上的泡还没消。”
“泡不泡的,巧儿在铺面,我不放心。”
陆建国看了他一眼,没拦。
“那我跟你一起。”
“大哥,你明早还得带船出海,村里收货不能断。”
“可要是孙氏真派人来闹呢?”
糖糖拿起桌上整理好的证据,分成两份,一份塞进陆建民书包里,一份放到灶台下面的铁盒子里。
“证据分开放,铺面的交给方巧儿保管,她比谁都仔细。”
陆建军换了鞋便往外走,路过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阿妹,孙启明那边的人若问起证据在哪里,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他们信吗?”
糖糖把铁盒推到灶灰最深处。
“信不信不重要,找不着才重要。(?渔民站出来孙氏的墙先裂了?)”
天擦黑的时候,陆建军骑车到了县城铺面。
方巧儿正在后屋裁布,剪刀咔嚓咔嚓响着,桌上的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怎么来了?”
“守铺面。”
“我自己守得住。”
“你守铺面,我守你。”
方巧儿的剪刀偏了一下,布边裁出一道歪口。
她低头看着那道口子,没抬脸。
“说话能不能正经点。”
“我正经着呢。”
陆建军把自行车靠在墙边,又去检查前门的门闩。
街对面的巷子里,有人正在往这边张望,烟头一明一灭。
他没有出声,只把门闩多插了一道,回身朝方巧儿比了个手势。
“巧儿,把灯灭了。”
“做什么?”
“对面有人盯着咱们的铺面,少东家怕是已经派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