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哪门哪派。”霍青澜抱着糯糯往前走了两步,在那辆马车旁边站定,“军户出身,跟着军中郎中学的手艺,治不了疑难杂症,但跌打损伤冻伤风寒不在话下。”
圆脸男人还在犹豫,后面一辆车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哼和压抑的呻吟,紧接着有人扯着嗓子喊:“周管事,老赵的脚不行了,烂的那块又开始流脓了,人烧得说胡话呢!”
圆脸男人脸色变了变,犹豫的表情迅速被焦急取代,他跳下车往后跑了几步,又转回头看着霍青澜。
“你跟我来。”
霍青澜跟着他走到商队倒数第二辆车旁边,车帘子掀开,一股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躺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虚汗,右脚裹着的布条已经被黄绿色的脓液浸透了,散发着腐肉特有的恶臭。
车里另外两个人捂着鼻子往角落缩,脸上全是嫌弃。
霍青澜将糯糯递给旁边站着的一个年轻伙计:“帮我抱一下,别碰她脸。”
那伙计愣了愣,下意识接过孩子,糯糯在陌生人手里扭了扭,小脸皱起来像是要哭,但只哼唧了两声就安静了,大眼睛盯着不远处的霍青澜看。
霍青澜翻身上了车,在那老汉旁边蹲下来,先探了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后伸手去解他脚上的布条。
“别碰!”老汉疼得猛抽了一口气,整个人弹了一下。
“不动会烂到骨头。”霍青澜按住他的小腿,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忍着。”
布条揭开的瞬间,在场几个人全变了脸色,那圆脸的周管事更是后退了一步,差点从车尾摔下去。
右脚大拇趾和第二趾之间的位置已经完全溃烂了,黑紫色的坏死组织往外翻着,脓液混着血水不断往外渗,周围的皮肤肿胀发亮,暗红色的炎症线条沿着脚背往上蔓延,快到脚踝了。
“冻疮溃烂继发感染,再拖两天这条腿就得截。”霍青澜语气平平地下了判断,像是在说今天风大。
周管事咽了口唾沫:“那……能治不?”
“能。”霍青澜从药箱里取出一包止血散和外伤敷药,又摸出那把细长的短刀,在火折子上燎了一下刀刃,“但得清创,会疼,你们把他按住。”
周管事冲车里那两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按住老汉的肩膀和小腿。
“老赵你忍着啊。”
老汉咬紧了牙关,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霍青澜没有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刀尖精准地切入坏死组织的边缘,将发黑腐烂的部分一点一点剔除干净,动作轻而快,像是在剔一块肉里的筋膜,每一刀都刚好切在活肉和死肉的分界线上。
老汉疼得浑身打颤,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嘶声,但被两个人按得死的动弹不得。
清创做完,露出来的鲜红创面开始冒血,霍青澜将止血散均匀地洒上去,又用敷药调成糊状覆了一层,最后撕了一条干净的棉布缠绕包扎。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三天换一次药,不能沾水,不能负重。”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七天之内就能消肿。”
周管事整个人都看傻了,嘴巴张了半天才找回声音:“这……这手法,你说是军中郎中教的?”
“嗯。”
“哪个军中的郎中有这本事?太医院都不带这么利索的!”周管事搓着手凑过来,语气已经从警惕变成了带着讨好的热切,“姑娘怎么称呼?”
“姓霍。”
“霍姑娘,您这要往哪去?”
“南边。”
周管事眼珠子转了转,一拍大腿:“巧了不是,我们这趟商队也是往南走,下一站清河镇,再往后是平阳府,一路都顺。”
他压低了嗓子,凑近了些:“不瞒您说,我们队里冻伤的不止老赵一个,好几个伙计手脚都不利索了,原本想到清河镇找个大夫看看,但这年头兵荒马乱的,镇上的大夫早跑光了。”
霍青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周管事咬了咬牙:“这么着,您母女俩上车坐着,吃喝我包了,一路给我的人看诊就成,到了平阳府我再多给您十两路费,怎么样?”
“不用路费。”霍青澜从那个年轻伙计手里接回糯糯,孩子立刻熟练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小手攥住衣襟不松,“管吃住就行,我看诊不挑活。”
“成!”周管事满脸堆笑,连点头,转身冲后面吆喝,“腾个位置出来,给霍姑娘和孩子坐第三辆车,铺盖加厚,炭盆添上!”
商队重新启程,霍青澜抱着糯糯坐在第三辆马车里,头顶有油布遮风挡雪,身下有厚实的毛毡铺着,脚边还放了个铜制的炭盆,暖意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
糯糯大概是彻底放松了,在她怀里伸了个大的懒腰,两条小腿蹬了两下,嘴巴张着打了个哈欠,然后窝成一团就睡着了。
霍青澜将她安顿好,靠在车壁上微闭目,耳朵却没有放松,将车外的各种声响一收入耳中。
车轮碾雪的声音,马匹的响鼻,伙计们低声交谈的嘈杂,还有风从油布缝隙灌进来的呜声。
正要浅眠,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视线。
车帘子外面,一个年轻伙计正从相邻的马车上探着身子朝这边看,目光落在她身上,闪了闪,又很快移开了。
霍青澜没有动,只是眼帘微抬,不着痕迹地将那人的样貌记了下来。
二十出头,面相普通,中等身材,最显眼的是他敞开的棉衣领口下面,脖颈左侧有一块暗红色的刺青,形状像是半截蛇身,被衣领遮住了大半,但露出来的那一截,和那两个杀手腰牌上的暗记纹样如出一辙。
三角蛇纹。
沈延舟的暗桩,居然一路跟到商队里来了。
霍青澜将目光收回来,垂霍青澜将目光收回来,垂下眼帘,手掌覆在糯糯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年轻伙计已经缩回了自己的车里,帘子落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霍青澜的右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探向了腰间短刀的柄,指腹贴上冰凉的铁质,摩挲了一下,又松开了。
不急。
商队里动手太扎眼,而且她不确定这人是单独行动还是有同伙,贸然打草惊蛇只会把局面搞复杂。
先看他想做什么。
车外传来周管事吆喝催促马匹的声音,商队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些,车身在雪路上颠簸摇晃,糯糯在睡梦中蹙了蹙眉,小嘴嘟了嘟,又沉睡去。
霍青澜半阖着眼靠在车壁上,呼吸平缓得像是也睡着了,但她的耳朵将周围每一丝声响都过滤了一遍又一遍。
那个年轻伙计的脚步声在相邻的车厢里移动了两次,第二次移动时,他的脚步方向是朝着车队前方去的,像是去找什么人说话。
霍青澜嘴角微弯了弯,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冷得像刀刃上结的霜。
来一个,埋一个。
商队也好,雪原也好,她的规矩不会变。
马车碾着积雪继续往南,风雪在身后渐渐远了些,前方隐约可见一片低矮的屋脊轮廓在天际线处浮现。
清河镇的方向。
糯糯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襟,嘴巴动了动,梦呓般地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嗯……”
霍青澜低头看着她,伸手将兽皮往孩子肩上拢了拢。
“快。”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说给风听的,“再忍就到了。”
车轮继续碾过白茫茫的雪面,朝着南方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推进,而那个年轻伙计的身影已经从帘缝后面消失了,不知道缩在哪辆车里,在筹划着什么。
霍青澜闭上眼,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没有挪开,指尖的温度将冰冷的铁暖出了一层薄薄的热意。
路还长。
但她走过的每一步,都不会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