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边,追。”
马蹄声如雷,朝他们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霍青澜拖着孙伯冲进竹林,月光被密密麻麻的竹叶遮得七零八落,脚底下全是枯枝败叶,稍不留神就会被绊倒。孙伯的腿几乎使不上力气,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她肩上,两人踉跄着往前跑,身后的马蹄声已经到了竹林边缘。
“小姐,你先走,别管老奴了。”
“闭嘴。”
霍青澜咬着牙将他往前拖,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发抖,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前面就是那间农舍了,院子里那两个黑衣人还倒在地上,门板被踹开了半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
她将孙伯扶进屋里,转身将那扇破门板勉强抵在门框上,又搬了张木凳子顶在后面。
“糯糯呢?”孙伯喘着粗气问。
“在床上睡着。”
霍青澜走到窗边从缝隙里往外看,那队黑衣人已经冲进了竹林,火把的光芒在竹影间晃动着,越来越近。
“分开搜,那女人跑不远。”
“院子里怎么有两个人倒在这儿?”
“不知道,先别管他们,找人要紧。”
脚步声在竹林里来回穿梭,有人踩断了枯枝发出清脆的响声,有人用刀劈开挡路的竹子,沙声刺耳得像在磨刀。
霍青澜从系统空间里取出那瓶金疮药和一把匕首握在手里,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糯糯,又看了看靠在墙根下喘气的孙伯。
“孙伯,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护着糯糯别出声。”
“小姐……”
“听我的。”
脚步声在屋外停住了,有人走到院子里,踩在枯叶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这里有间破屋子,刚才好像有人进去过。”
“门都破了,进去看看。”
门板被人从外面用力推了一下,木凳子摇晃了两下但没有倒。
“里面有人顶着门。”
“踹开。”
一脚重踹砸在门板上,木凳子应声而倒,门板整个被踹飞了出去,砸在对面的墙上又弹回来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三个黑衣人冲了进来,为首那人手里举着火把,火光将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霍青澜站在屋子中央,手里的匕首在火光下泛着寒芒。
“就你一个人?”那黑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扫到她背后靠在墙根下的孙伯,又转向床上那个裹在被子里睡得不知天下事的小孩,嘴角扯出一丝嘲弄的弧度,“一个女人带着个老头和小孩,能跑哪去?”
“柳大人找我何事?”
霍青澜的声音不紧不慢,匕首握在手里没有举高,只是自然地垂在身侧,刃口朝外。
“废话少说,跟我们走一趟便知道了。”
那黑衣人朝两边打了个手势,两个手下分开往她两侧逼过来,脚步稳而沉,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人。
霍青澜往后退了半步,背贴着床沿站定了。
左边那人先动了手,胳膊往前一伸便要来抓她的手腕,霍青澜侧身避开,匕首朝上一挑,刃口划过那人的小臂,血线迸出来一道,那人闷哼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右边的人趁机扑上来,霍青澜转身用肘关节砸在来人的下颌上,那人的头朝后一仰撞在墙上,整个人顺着墙壁往下一滑坐在地上,眼神涣散了。
为首那人见两个手下都没讨到好处,脸上的轻慢收了几分,抽出腰间的短刀往前逼近。
“你哪里来的野大夫,手脚这么利索。”
霍青澜没有接话,目光已经扫过屋里所有的角落和退路,后窗虚掩着,距她不过四步远。
“孙伯,”她的声音平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把糯糯背起来,从后窗出去,顺着竹林边缘往北走,不要停。”
“小姐……”
“去。”
孙伯挣扎着站起来,膝盖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俯身将糯糯连被子一起抱在怀里,那孩子被惊动了,睁开了一双惺忪的眼睛,正要开口叫娘亲,霍青澜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口型。
糯糯将嘴巴抿上了,圆溜溜的眼睛在孙伯怀里看着她,眼睫扑闪了两下没有出声。
孙伯抱着孩子挪到后窗旁边,用胳膊肘将窗扇撑开,颤颤巍巍地往外爬,那条伤腿拖出窗框的时候磕在窗沿上,他将牙关咬死了没有发出声音,整个人跌出去落在外面的土地上,闷响了一声。
为首的黑衣人回头看了一眼,往后窗的方向迈出去一步。
霍青澜将匕首换了只手握,横向一步挡在他和后窗之间。
“老人孩子,你们拿他们做什么用。”
那黑衣人冷笑了一声。
“我们要的是你,那老头和小孩不过是拿来拴住你的绳索。”
“那就可惜了,绳索断了。”
她朝后窗的方向扫了一眼,孙伯已经不见了踪影,竹林里只剩风声。
为首的黑衣人见状脸色变了,不再废话,举刀直奔她而来。
霍青澜往旁边一让,那刀砍在床板上,碎木刺飞了出去。她趁他拔刀的空当,从系统空间里摸出那瓶剩余的迷香粉末,将整瓶的粉末往空中一扬,白色的粉末在火把的光芒里散成一团薄薄的雾气,无色无味,在空气里悄然散开。
三个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那团雾气便已经飘进了他们的鼻腔。
霍青澜自己憋住了呼吸,往后退了三步,从后窗翻了出去。
落地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竹林里的冷气,脚底踩在枯叶上,朝孙伯消失的方向快步追了过去。
屋里传来沉重的倒地声,一声接一声,然后就是寂静。
霍青澜在竹林里找到孙伯的时候,老人正靠在一棵竹子上,单腿撑着地,怀里的糯糯已经完全清醒了,两条小腿夹着他的腰,不敢出声,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脖颈里,两只手死攥着他的衣领。
“小姐!”
“没事了,走。”
霍青澜接过糯糯抱在怀里,伸手扶住孙伯,三人沿着竹林边缘往北走,远离了那条土路,拣最僻静的方向穿行。
远处那队黑衣人的呼喊声渐渐稀散了,像是找不到方向,开始乱了阵脚。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荒废的旧渠,渠对岸是片低矮的土坡,土坡后面隐隐有几缕炊烟升起来。
孙伯停下来喘气,声音哑得厉害。
“小姐,前面是义仁坊的村子,村口有个老农,是老奴当年的旧识,在他家借住一晚应当无妨。”
“你腿上还能走多远?”
“再撑一段,走到村口就行。”
霍青澜将糯糯的重量换到另一侧手臂上,抬头看了眼天色,月已偏西,约莫是丑时了。
“走。”
三人过了旧渠,往土坡后面的村子走去。
糯糯在她怀里已经彻底清醒了,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小手揪着她衣领,压着嗓子用最小的声音贴着她耳朵说话。
“娘亲,刚才那些人是坏人吗?”
“是。”
“你打跑他们了吗?”
“打跑了。”
糯糯在她怀里低头想了想,又把头靠回她肩上,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孩子特有的笃定。
“那就好,我就知道娘亲最厉害的。”
霍青澜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脚步没有慢下来,往前走着。
身后的竹林已经彻底沉入了黑暗里,那几声呼喊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卷走,连个回响都不剩。
孙伯在旁边踉跄着跟上来,喘着粗气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要说的焦急。
“小姐,陈正廉那边说要三日,可现在柳正通已经追上来了,这三日的功夫……”
“陈正廉那边不会有问题,他动手之前柳正通不会知道是他。”霍青澜的眼神落在前方村子升起的那缕炊烟上,声音压得极低,“柳正通追查的是我,不是陈正廉,他以为堵住了我就能堵住这件事,但证据已经不在我手里了。”
孙伯将这话咂摸了一遍,手攥着拐棍的劲儿松了些。
“小姐已经把证据原件都给了陈正廉?”
“当天就给了,我手里只留着副本,就算柳正通今夜把我拿住,那些证据也会在三日后出现在御史台的奏折里。”
孙伯长出了一口气,枯瘦的脸上那层紧绷慢慢褪了下去,眼眶却又泛红了。
“小姐,你是什么时候想到这一步的?”
“从拿到证据那天起就想好了,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最基本的。”
前面村口的老槐树已经隐约可见了,树下有盏风灯摇摇晃晃地挂着。
霍青澜将糯糯往上颠了颠,低头看了眼女儿睡意重又上来的小脸,月光将那张圆鼓鼓的脸蛋照得白净。
“孙伯,进村之后告诉你那位旧识,我们只借住一晚,天亮之前就走。”
“是。”
“还有一件事。”
“小姐说。”
“去打听一下,义仁坊到京城北门有没有不走官道的小路,我需要一条柳府的人找不到的路,在陈正廉上书之前悄悄回城。”
孙伯将这话压进心里,点了点头,脸上那层风尘仆仆的疲态里透出一丝藏不住的意气。
三人走进村口,风灯的光芒将地面照出长长的影子,一长一短,后面还拖着一个佝偻的旧影子,往村子深处去了。
夜风将那盏风灯吹得晃了两晃,火苗跳了跳,没有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