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卫安,从今晚起,全城进入一级战备。”
这句话传下去还没过三天,城南的哨塔上就响了号角。
张无忌从马厩那边跑上来,鞋底带着马粪味,一口气还没喘匀。
“城主,南边来人了,打的靖安军旗号,领头的是李文渊。”
霍青澜搁下手里的药典抄本,起身往城墙走。
到了南门城楼往下看,一队人马正停在交易点外面,比上次来的阵仗大了好几倍。
马。
黑压压一大片。
排成长列从官道拐弯处一直排到交易点外围的空地上,蹄声踩在干硬的土路上咚咚作响,扬起的灰尘遮了半边天。
李文渊翻身下马,仰头冲城墙上拱了拱手。
霍青澜下了城墙。
交易点上,李文渊已经把一个楠木匣子双手捧在身前等着了。
“城主,沈将军的回复,在这里。”
霍青澜接过匣子,打开,里面一卷羊皮文书,外面套着一层防潮的油纸。
她抽出文书展开。
方慎之凑过来看了第一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文书开头写的是:靖安军与青澜城百年自治盟约。
正文一共十二条。
“第一条,青澜城及其辖下一切领地,永享自治之权,靖安军不得驻兵。”
方慎之的眼睛扫到第三条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半寸。
“城主,第三条写得很死,不得征税,不得干涉内政,不得以任何名义调用青澜城物资。这比咱们拟的草稿还严。”
霍青澜翻到最后一页。
沈长卿的签名笔画很重,一个字一个字凿在羊皮上。旁边盖着靖安军的铜印,印泥是朱砂调的,颜色鲜红。
“方先生,文书有问题吗?”
方慎之逐条又看了一遍,摇头。
“措辞严谨,没有模糊条款,没有附加前提。沈长卿是个爽快人。”
霍青澜把文书卷好放回匣子里,转头看向李文渊身后那片黑压压的马群。
“马呢?”
李文渊侧身让开。
“两百匹一等军马,全部到位。沈将军说了,剩下的三百匹等第二批粮食交割时一并送到。他手头一时凑不齐五百匹,先交两百匹的诚意,城主若觉得不够,可以扣下首批粮食不发。”
孙伯已经带着验马的老把式走进马群了。
掰嘴看牙口,抬蹄验蹄铁,拍胸听声响。
半柱香的功夫,孙伯小跑回来,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
“城主,两百匹全是好马,比上次那批还壮。有六十多匹身上带着旧伤疤,是真正上过阵的老战马,值大价钱。”
霍青澜看向李文渊。
“两百匹先收下,剩下三百匹随第二批粮交割,不差这几天。”
李文渊长出了一口气,拱手拜了下去。
“城主大气。”
“别忙着谢。”霍青澜转身冲城门方向扬了下手,“孙伯,开仓。”
城门洞里十五辆大车鱼贯驶出,跟上次的规格一样,麻袋码得整整齐齐,袋口扎着红绳。
“首批粮五千石,以红薯干和土豆粉为主,掺了三百石精米。”
霍青澜走到车队前面,一只手拍在第一车的麻袋上。
“但粮不是你们自己运走的。”
李文渊一愣。
“城主的意思是?”
“我派三百骑兵护送,走东南山路绕过楚王控制区,直接送到靖安军后方粮站。粮食一出咱们地界,你们派人在接应点交接。”
李文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点了点头。
“沈将军说得对,城主比我们想得都周全。”
“不是周全。”霍青澜收回手,“是这条粮道一旦断了,前面扔进去的东西全打水漂。”
她转身往城里走。
“张无忌。”
“在。”
“你的三百骑兵准备好了没有?”
张无忌挺了下胸膛。
“一个月训练,匹匹能跑能射,人人能上马砍人。城主说的。”
“好,今晚出发。五千石粮走东南山路,七天内送到靖安军后方粮站。路上遇到楚王的人,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绕。粮食一粒都不能丢。”
张无忌的脸绷紧了。
“城主放心。”
霍青澜停了一步,回头看着他。
“放心两个字不是嘴上说的。你手底下三百条命,加上五千石粮食,丢了哪个我都跟你算账。”
张无忌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沉了半个调。
“丢一粒粮,我提头来见。”
霍青澜没再接话,迈步进了城门。
走到议事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方慎之和顾怀安都在里面等着。
“文书的事定了,粮今晚出发。”
方慎之把文书存档的事交代完,起身往外走。
顾怀安没动,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城主,有个消息刚到。”
“什么消息?”
顾怀安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谢晟截获的楚王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凌厉,笔锋像刀刻出来的。
命偏师三千南下,断青澜运粮之路,务必截获其送往靖安贼之粮草。
霍青澜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上面的火漆碎片还粘在角上。
“什么时候截到的?”
“半个时辰前,谢晟在北面隘口的暗哨拦下的传令兵身上搜出来的。”
霍青澜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按住那行字。
“三千人,南下截粮道。”
顾怀安点头。
“按信上的时间推算,这支偏师两天前就出发了。张无忌今晚走的话,两边有可能在第三到第四天的山路上撞上。”
霍青澜看着桌上那张大地图,手指从青澜城划到东南山路的峡谷位置。
“通知张无忌,出发前来见我一趟。”
顾怀安应了一声往外走。
走到门口被霍青澜叫住了。
“顾先生,楚王那边截到传令兵的事,别声张。”
“明白。”
顾怀安掀帘出去了。
霍青澜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面前摊着地图和那封密信。
远处城南方向传来战马的嘶鸣和装车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正在烧开的水。
门帘响了一下,糯糯探进半个脑袋。
“娘亲,张叔叔今晚是不是要走?”
“嗯。”
“那我能不能去送他?”
霍青澜看着女儿的眼睛,里头映着烛光,亮闪闪的。
“去吧,别耽误他太久。”
糯糯嗖一下跑了。
霍青澜低头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山路,手指在峡谷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
三百骑兵对三千偏师。
谢晟从院子那头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城主,楚王的偏师里带了五百弓弩手,都是楚王嫡系。这不是普通的截粮部队,是冲着打硬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