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管它叫青澜票。”
这句话搁在桌上还没凉,商贸区的扩建先动了起来。
三天后,孙伯带着五十个壮劳力把商贸区南面的一片空地平整出来,用木桩和绳子拉出四个方方正正的区域。
每个区域门口钉了块木牌,分别写着粮市,药市,布市,铁器市。
孙伯站在粮市门口的木牌子下面,叉着腰冲里面喊。
“柜台往左挪三尺,别挡着过道。”
几个伙计抬着柜台嘿哟嘿哟地往边上挪。
方慎之从布市那头过来,手里拿着一杆新做的秤。
“孙伯,度量衡的事定了没?”
“定了。”孙伯从腰间摸出一块铜牌递过去,“昨晚让铁匠打的标准秤砣,一斤,十斤,五十斤三种,每块都刻了编号。以后进商贸区做买卖,全用咱们的秤,谁带自己的秤来一律没收。”
方慎之把铜牌翻过来看了看,点了下头。
“交易凭证呢?”
孙伯从怀里掏出一沓裁好的纸条。
“一式两份,买家一份卖家一份。上面写了货名,数量,价钱,双方画押。月底统一交到行政区存档。”
方慎之接过纸条翻了翻。
“够用吗?今天一早我在城门口数了数,等着进城的商队排了二十多拨。”
孙伯把帽子往后推了推,擦了把汗。
“够不够用先顶上再说,印不出来就手写。”
开市第一天。
太阳刚过了城墙尖,商队就涌进来了。
粮市最先满。
三个柜台前面全是人,有的商人带着伙计扛着空麻袋,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牵着骡子。
柜台后面的管事扯着嗓子喊。
“精磨面粉三两二一石,土豆粉二两八一石,红薯干一两五一石。限购一百石,多了明天再来。”
一个穿灰袍的商人挤到柜台前。
“一百石?我要五百石,你让我跑五天?”
管事头也不抬。
“规矩定的,不是我说了算。”
灰袍商人急得拍柜台。
“兄弟,我从北边赶了半个月的路过来的,骡子都瘦了一圈,你让我等五天?”
管事终于抬了下眼皮。
“等不了就去别处买,没人拦你。”
灰袍商人张了张嘴,把拍柜台的手收回来,乖乖排队去了。
药市比粮市还热闹。
苏半夏带着三个学徒守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排排木箱,里面码着止血散,金疮药,退烧丸三种成药。
一个留山羊胡子的老商人凑近柜台,拿起一包止血散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药成色不错,多少钱一份?”
苏半夏没表情地报价。
“止血散五两银一份,金疮药八两一份,退烧丸三两一份。每人限购十份。”
山羊胡倒吸一口气。
“五两?外面一包草药才几钱银子。”
苏半夏指了指柜台上贴的一张纸。
“外面的草药治不好刀伤,咱们的止血散能。不信你拿回去试试,不管用退全款。”
山羊胡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又闻了闻手里的止血散。
掏钱。
十份全买了。
孙伯在四个市场之间来回跑了一上午,鞋底都磨薄了一层。
中午回到行政区的时候,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喘气。
方慎之端了碗水过来。
“孙伯,今天上午成交了多少?”
孙伯把水灌了一半,从怀里摸出册子翻了翻。
“粮市卖了一千二百石,药市卖了三百多份成药,布市走了八十匹棉布,铁器市走了六十把农具和三十套铁锅。”
方慎之拿笔在本子上算了一会儿。
“加一块儿,半天进账白银一万两出头。”
孙伯端着碗的手停了。
“多少?”
“一万两。”
孙伯眨了两下眼睛。
“半天?”
“半天。”
孙伯把碗搁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才冒出一句。
“老天爷,打了十年仗,原来这么多人缺东西。”
方慎之合上本子。
“这才头一天,后面还有更多商队在路上。我在城门口跟几个探子聊过,他们说南边水路通了之后,沿江的大商号都在打听青澜城的货,最远的一拨人从两千里外赶来的。”
孙伯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这生意再涨下去,商贸区又不够用了。”
下午,霍青澜来了一趟商贸区。
没走正门,从侧面的小巷子绕进来,站在粮市边上看了一刻钟。
孙伯小跑过来。
“城主,今天的交易量比我预想的翻了一番。照这个势头下去,月贸易额十万两白银打不住。”
霍青澜扫了一圈四个市场的人流,没接这话。
“度量衡统一了?”
“统一了,全用咱们的标准秤。”
“交易凭证呢?”
“一式两份,双方画押,月底存档。”
“有没有闹事的?”
孙伯摇头。
“守门的兵镇着,加上限购规矩摆在那里,暂时没人敢闹。”
霍青澜点了下头,往药市那边走了几步。
苏半夏正在给一个商人称药,看见霍青澜来了,叫了声师父。
霍青澜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木箱里的成药出去得很快,一个上午已经空了三分之一。
“半夏,药的产量跟得上吗?”
苏半夏擦了把额头的汗。
“师父,药坊现在一天能出一百份成药。照今天这个卖法,库存撑不了半个月。”
霍青澜转身往回走。
走到行政区门口的时候,顾怀安正好从里面出来。
“城主,商贸区的情况我听方先生说了。有件事得提前想。”
“什么事?”
顾怀安跟在她身边,声音不高。
“商队越来越多,交易量越来越大。银子在路上搬来搬去不安全,商人自己也嫌麻烦。昨天有个从北边来的粮商跟方先生抱怨,说他带了两车银锭过来,路上被山匪盯了三回,到了城门口数银子又数了半个时辰。”
霍青澜推开议事厅的门。
“方先生昨天提的青澜票,你觉得怎么样?”
顾怀安跟进来,在桌边坐下。
“思路对,但操作上有几个坎得先想明白。”
“比如?”
顾怀安竖起一根指头。
“信用。票据能不能用,全看拿票的人信不信青澜城的粮仓真能随时兑换。头三个月是关键期,哪怕有一次兑不了现,信用就塌了。”
霍青澜坐下来,端起茶碗。
“七万五千石粮摆在仓里,兑不了?”
“兑得了,但得定规矩。”顾怀安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发行多少,怎么防伪,怎么回收,兑换的规矩是什么,这些得一条一条抠出来。”
霍青澜喝了口茶。
“明天你跟方先生和孙伯三个人碰,把细则拿出来给我看。”
顾怀安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城主,还有件事。今天进城的商队里有两个是从汝阳来的,他们说新朝廷正在筹备铸新钱,但铜矿不够,短期内发不出来。”
霍青澜搁下茶碗。
“新朝还没铸钱?”
“没有,全天下现在用的还是楚王和旧朝的杂钱,十种钱混着流通,商人头都大了。”
霍青澜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那青澜票要是先一步发出去,填的可就是全天下的货币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