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愈演愈烈,地上渐渐躺满了人。有张诚的人,也有东宫这边的太监。张诚的人折损了近半,个个面带惧色,攻势也弱了许多。而东宫这边也好不到哪去,除了四名浑身是伤的锦衣卫,就只剩下魏朝和几个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太监了。魏朝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后背的旧伤似乎被牵扯到了,他时不时会皱一下眉头,脚步却没有退后半寸。
就在这危急关头,魏朝突然大喊一声:“保护殿下!”
话音未落,院子角落的假山后面,突然跳出十几名手持长刀的侍卫,个个身手矫健,眼神锐利。二话不说便朝张诚的人冲了过去,瞬间给张诚来了个反包围。
雾草!还有这一手?朱由校长长地松了口气,把手铳交到左手,右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擦了擦满手的汗。
张诚见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满是错愕和不甘。他显然也没料到会有埋伏,慌乱之下,阵脚大乱。眼看自己陷入绝境,张诚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手持短刀,不顾身边侍卫的刀刃阻拦,疯了一般朝着寝殿大门冲了过来。
哦嚯,就怕你不落单。
朱由校看到了机会,强忍着转身逃跑的冲动,算着张诚离门口的距离,瞅准时机,“啪”一下拉开房门,抬手就是一枪。
一阵血雾从张诚的左肩迸发出来。他一个趔趄,闷哼了一声,身子还没稳住,右手的短刀已经脱手而出,打着旋儿朝朱由校飞了过来。
“殿下小心!”
一声惊呼在身后响起。客印月猛地从身后抱住他,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扑倒在地。短刀擦着她的后背飞过,“噗嗤”一声钉在了门框上,刀柄还在微微晃动。
客印月痛得惨叫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朱由校连忙抱住她想要扶她站起来,可手一碰到她的后背,就摸到了一手热乎乎、黏腻腻的鲜血。那温热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却让他浑身发冷,心脏猛的一缩。
张诚咬着牙,又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眼神里满是嗜血的疯狂,再次朝着朱由校扑了过来。朱由校慌乱地四处摸索,想要找到刚才掉落的手铳,可客印月压在他身上,只有一只手能动,摸了半天也没摸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张诚越来越近,那匕首的寒光逐渐把他笼罩起来。
朱由校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砰!”又是一声枪响,比刚才那一声更响、更急促。
一股温热黏稠的液体喷在了朱由校的脸上,他下意识的抹了一下脸,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鼻腔里蔓延开来,睁开眼,只见张诚的脑袋上多了一个血洞,鲜血和脑浆不断涌出。他眼中的疯狂还没来得及褪去,便被错愕取代,又迅速被死寂吞没。紧接着,整个身体随着弹丸的冲击力歪倒一边,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朱由校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匕首,大脑一片空白,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抬头看向枪声的方向——不远处的走廊下,李进忠正站在那里,手中正握着那把掉落的手铳,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那一瞬间,他眼中似乎出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狠辣与杀伐。也仅仅是一瞬间,李进忠的眼神便换成了惊恐。手铳从他手里脱落,掉在地上。他本人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整个身体像打摆子一样抖了起来。
接连两声惊雷般的枪响,震住了场上的所有人。一时间大家都忘记了打斗,齐齐看向寝殿门口。见到张诚血淋淋地躺在地上,郑氏的人立刻斗志全无,乒乒乓乓武器扔了一地。东宫的人士气高涨,对着这帮人又是一阵棍棒招呼,惨叫声此起彼伏。
朱由校看着怀里的客印月,她已经气若游丝,嘴里却还在叨念着:“殿下快跑。”
心中一阵温暖翻涌上来,他想拍拍她的后背,又怕碰着伤口,只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没事了,没事了。”
朱由校一边安抚着客印月,一边狠狠瞪了李进忠一眼。李进忠这才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跑过来,弯腰扶起客印月。俩人手忙脚乱地把她抬到床上。然后李进忠又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便拿着一些瓶瓶罐罐和几卷干净的白棉布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驻东宫的太医,以及两个脸上挂着明显泪痕、哆哆嗦嗦的小宫女。
看着太医指挥宫女给客印月包扎上药,朱由校站在一旁,心中有些感慨。听张嫣说过,这个女人刚生完孩子就入宫当了奶妈,老公死的又早,对原主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和占有欲。最后在原主的纵容下一步步走入权力的旋涡,落了个焚尸扬灰的结局。此时此刻,看着趴在床上、后背洇出一大片血迹的客印月,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心疼她还是该可怜她。
东宫保卫战算是结束了,朱由校赶紧发消息给张嫣,得知她那边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收拾停当,他问魏朝:“父皇那边不知道什么情况,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魏朝关切地看了一眼趴在床上的客印月,才开口说道:“殿下只管宽心,今日一应筹划安公早已知悉,宫禁内外皆已安排停当。乾清宫由安公亲自坐镇调度,绝无半分疏漏。待此处事了,我等便一同前往觐见圣上。”
虽然魏朝这么说,但朱由校还是有些担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宫里似乎还藏着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老乡呢。
好容易熬到天空泛白,一个太监匆匆赶来,凑在魏朝耳边嘀咕了几句。魏朝转过身来对朱由校说:“殿下,一切安排妥当,咱们可以出发了。”
朱由校担忧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客印月。太医心领神会,忙说道:“殿下安心,夫人并无大碍。刀刃之伤未损要害,静养数日便可痊愈。有臣在此看护调理,殿下不必忧心。”
朱由校这才放下心来,揣上两把手铳,又带了一包弹药,当先向乾清宫走去。魏朝本想让他换件衣服,被他一口拒绝了——开玩笑,难得有这浴血奋战的形象,还不得在朱常洛面前好好展现一下?
东宫众人沿着东路宫道一路向北,继而转向西。天色将明未明,宫道两侧的灯火还未熄灭,在薄薄的晨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期间陆续有前来支援的披甲护卫加入队伍,魏朝低声介绍说他们是净军——也就是武装太监。他们当中不少人手里也端着火铳,当然,是那种连火绳都没有的火门枪,看上去像一根根会喷烟的铁管子。
一路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等进入会极门,到达乾清宫前的广场时,朱由校回头一看——好家伙,队伍已经有三百人之多了。
几乎同时,广场对面的隆德门也来了一支队伍,约莫三四百人。为首的是王安手下的王体乾。按照计划,他应该已经控制了所有宫门,准备瓮中捉鳖了。
双方人马在丹陛之下会合。之前还在宫门前戒备的那帮家伙见势不妙,赶紧退进了乾清宫,把大门从里面死死顶住——看样子是要做困兽之斗了。
接下来是谈判时间。王体乾在几名净军的护卫下上前喊话,无非是“速速开门”“饶尔等不死”之类的老套台词。朱由校懒得听他们扯皮,便转头询问身边的净军头目元辉殿那边的情况。
结果听得差点惊掉下巴。
原来叛军并没有去骚扰元辉殿。但净军前去布控的时候,却遇到了一个特别生猛的秀女。
这姑娘不但组织一群吓破了胆的太监嬷嬷宫女,用假山、石桌等重物把元辉殿各个出入口堵了个严严实实,还利用树木当投石器,往外丢石头和火盆,伤了十好几个净军。
净军还以为是叛军控制了元辉殿,立刻开始猛攻,等好不容易攻进去,才发现里面只有一群抱成一团,吓的花容失色的秀女,这才解开误会。
幸好没出现重大伤亡,只是一些皮外伤。倒是那些秀女,慌乱之中崴脚的崴脚、摔跤的摔跤,自己给自己弄伤了十几人,哭得稀里哗啦的。
朱由校立刻发了消息给张嫣:“你行啊,连净军都被你打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现在就在乾清宫前面的广场上,带着之前被你打的那帮人,准备冲进去救驾呢。”
“发生什么事了,是郑氏宫变了吗。”
“对,就是你知道的情况。我现在造型老帅了,全身都是血,你看不到太可惜了。”
“你伤哪了?”
咦,这是在关心我吗?朱由校心里寻思着,“我没伤,都是别人的血。”于是他把客印月怎么帮自己挡刀、李进忠怎么干掉张诚的经过都说了一遍。
“你教李进忠用枪了?”
“没有啊。那玩意那么简单,不是有手就行?”发完消息,朱由校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了,一个迟来的疑团才慢慢浮了上来——李进忠好像连看都没看过自己用枪啊。第一次杀刺客,自己跑在前面,他没跟上;刚才那次,自己在屋里关着门,他在院子里顶着门栓,也看不到。所以,他是怎么会用枪的?天赋异禀?又或者……
他把自己的疑惑告诉了张嫣。
“你找机会试探他一下,搞不好是老乡。”
“正有此意。咱俩真是心有灵犀。”
“滚!不跟你说了,我得去照顾那些受伤的姐妹了。”
这时,王体乾已经从阶前退了回来,广场上的净军开始列队,前排的士兵扛起了撞木。
朱由校提枪就准备往上冲,被魏朝从背后一把抱住,两条老迈的胳膊箍得死紧,“哎呦,祖宗哎,危险!”
“危险个毛,父皇还在里面!”其实朱由校哪是担心朱常洛——他只是想跟在士兵后面体验一下冲锋陷阵的快感。他早提前了解过了,那帮郑氏的死士别说弓弩了,连袖箭飞刀这种最低配的远程武器都没有,自己火铳在手,还有什么好怕的。
“殿下放心,殿下放心,都在安公的计划中。”魏朝怕他冲动,赶紧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王安的全盘计划讲了一遍。
原来李进忠早就通过自己的渠道知道了郑氏宫变的计划,还顺手策反了李选侍,王安得知后立刻安排王体乾调动净军布防。包括东宫后来出现的那些假山伏兵,也是提前就埋伏好的。而乾清宫暖阁中更是早早就埋伏了数名长随——这些长随个个武艺高强,随身配有袖剑之类的短距离利器。宫变刚一发生,他们就第一时间退守暖阁,利用地形优势死死守住门口。郑氏那几十号人,根本没有能力突破这道防线控制皇帝。
难怪王安从头到尾都那么稳。这个老太监,不愧是能做到顶级太监的人。
说话间,净军们已经架起撞木,朝着乾清宫那扇朱红大门狠狠撞去。“哐当——哐当——”的撞击声沉闷有力,每一下都震得房梁上的浮灰簌簌往下落。不知为什么,朱由校忽然想起昨晚李进忠抱着门栓、浑身被震得发抖的样子。这才一夜,却好像已经过了很久。
没几下,宫门就“轰隆”一声被撞开了,碎裂的木屑四处飞溅。
门后立刻冲出一群身着黑衣的叛军,个个手持短刀,面目狰狞。两帮人瞬间在月台之上扭打在一起,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净军受制于月台的狭窄地形,阵型无法展开,只能三五人为一组拼刀肉搏。一时间双方竟打了个五五开,汉白玉台阶上血迹斑斑。
就在双方激战至白热化之际,一名身材高大如铁塔的大汉,身穿青色常服,攥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单刀,猛地从宫门内跃出。他足尖一点门槛,身形如箭般扑向月台。来不及反应的净军瞬间被他砍翻两人,鲜血喷溅在台阶上,触目惊心。剩下的净军连忙围拢上去,却被他单刀横挥逼退。不过片刻,又有四五名净军倒在他刀下,净军的阵形瞬间被冲散,竟被叛军趁机从月台上赶了下来。
净军们慌乱中重新集结,举着刀枪再次往上冲。可失去制高点的他们,被宫门后涌出的叛军居高临下死死压制,一时间竟难以突破那道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