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去电影院后巷,棒梗没叫那两个孩子一起钻。
他让他们在街口等,自己贴着墙摸到西窗。巡夜人的脚步刚过去,他便用火柴棍顶住木板边,侧着肩膀往里挤。
棉袄在木刺上刮开一道口子。他顾不上看,手先摸到了旧木盒。
盒子比想象中轻。棒梗抱着它从窗缝退出来,落地时膝盖磕在砖沿上,疼得眼前发黑。他仍没敢叫,一瘸一拐跑到街口,才把木盒往高个孩子怀里一推。
“拿到了。”
盒盖掀开,里面只有一叠剪过角、盖着作废印的票根,几截发白卷曲的胶片。
高个孩子翻了两下:“就这?”
“你不是说票根能进场?”
“这种一眼就看出剪过。胶片也少,收破烂的都不一定要。”
另一个孩子笑道:“钻一夜窗,偷一盒破纸。你还真只会拿八级工家的破烂。”
棒梗脸涨得通红,抢回票根:“你们不识货。我拿去就能换。”
第二天,他挑了几张边角相对齐整的带到学校,说是电影院内部票。
“不用排队,拿着就能进。”他对同学说,“一张换半个窝头。”
有个同学真把午饭掰了一半。放学后,那孩子拿票去电影院,被检票员一眼拦下。
票根上的日期过了,边角也有作废记号。孩子急得哭出来,说是从棒梗手里换的。学校老师顺着问到班里,棒梗先说票是捡的,后来又说街上大孩子给的。
被骗的同学第二天不肯再跟棒梗同桌。他家里原本答应周末带他看一场电影,票根被拦后,大人以为孩子在外学会了撒谎,先训了他一顿。老师把这段话当着两人的面问清,棒梗仍只盯着那半个窝头,不肯说自己从哪扇窗进去。
许小梅到四合院时,没有先骂,也没有把一盒废纸说成电影票款。
“昨晚有人从电影院杂物间拿走废票根和作废胶片。”她站在贾家门口,“今天棒梗拿票根换同学窝头。我要问清,是谁从电影院拿的,又是谁拿去换吃的。”
秦淮茹把棒梗拽出来:“你说,是不是路上捡的?”
棒梗低着头:“捡的。”
“在哪儿捡?”许小梅问。
“电影院后头。”
“散在地上,还是装在盒里?”
“散的。”
“那你棉袄右边为什么有新刮口?西窗木刺上挂着同样颜色的棉絮。”
秦淮茹忙赔笑:“孩子见废纸好玩,兴许伸手够了几张。东西都是作废的,没耽误电影院放映。”
贾张氏在屋里骂:“废纸扔外头不让人捡,还找上门来!电影院连几张破票都舍不得?”
“废物也有归处。”许小梅道,“何况他拿去骗同学,说能进场。”
何雨柱这时才从中院过来。他没接许小梅的话,只问棒梗:“窝头呢?”
棒梗下意识捂住口袋。
“拿出来。”
“是我换的!”
“用不能进场的票换的,就是骗来的。”
“他自己愿意给!”
“他愿意,是因为你说这票能看电影。现在票不能看,窝头就不是你的。”
棒梗死死攥着半个窝头。秦淮茹怕事情继续闹到学校和街道,抬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他终于松开。
何雨柱把窝头用干净纸包好,亲自送回那名同学家。没有让事情立刻进派出所,也没替棒梗抹掉学校里那句“拿废票骗人”。
晚上,棒梗膝盖肿着,肚子也饿。贾张氏偷偷给他留了一口粥,还说何雨柱存心跟孩子过不去。
棒梗却更恨那两个街面孩子。他钻了一夜,什么值钱的也没拿到;好不容易换来的半个窝头,又当着全院人的面被收走。
一盒废票根没让他进电影院,只让他的名字先在学校和检票口之间走了一遍。
* * *
许小梅离开后,贾张氏第一件事不是问棒梗还拿了什么,而是关门。
“胶片呢?”她压低声音。
棒梗从棉袄里摸出几截卷曲的胶片。旧木盒太显眼,早让两个大孩子扔在后巷,他只把觉得能卖的揣了回来。
秦淮茹伸手:“给我。我明天还给电影院。”
贾张氏一把抢过去:“还什么?人家自己都说作废了。废东西捡回来就是咱家的。”
“是从窗里拿的,不是地上捡的。”
“你亲眼看见他钻窗了?”
“他棉袄刮破,膝盖也磕了。你还替他编?”
“编什么?孩子已经挨了欺负,半个窝头也让傻柱夺回去。再把东西送上门,不等于承认全是棒梗拿的?”
贾张氏掀开炕席,从墙边一块松砖后摸出个窄洞,把胶片往里塞。
秦淮茹急着去拦,两个人的手一齐探进去,带出一个旧布包。
布包里是贾张氏剩下的私房钱。她顾不上胶片,坐到灯下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少一角。”
“您记错了吧?”秦淮茹道。
“我自己的钱能记错?上回赎量规花两角,给那小崽子一角,剩多少我天天数。”
棒梗往门边缩了缩。
贾张氏一眼看见:“是不是你拿的?”
“不是。”
“你过来!”
棒梗转身要跑,秦淮茹先堵住门。贾张氏在他口袋里翻出两小块黏在纸上的糖渣。
“哪来的?”
“同学给的。”
“又是同学!你同学家开糖厂?”
棒梗挨了两巴掌才承认,那一角钱请两个大孩子吃了糖渣。他怕他们以后不带自己做“真买卖”,先拿钱赔不是。
秦淮茹气得发抖:“人家让你钻窗,拿到废物还笑你。你反过来偷奶奶的钱请他们?”
“他们说下回有值钱的!”
“什么值钱的?”
棒梗咬住嘴,不肯答。
贾张氏却先护住剩下的钱:“您少逼孩子。他在外头有两个帮手,总比院里谁都欺负强。”
“那不是帮手,是拿他当一只小手!”
“手小怎么了?能拿回吃的就行。”
秦淮茹看着婆婆,忽然明白自己若把胶片拿去还,贾张氏一定会抢;若夜里偷着还,明天又会被说成拿贾家的东西讨好许家。
她退了一步:“行。您藏。电影院再来问,您自己说。”
“说就说,废胶片又不是金子。”
贾张氏重新把布包和胶片塞回炕洞,压好松砖。她没看见窗纸外有个影子停了一下。
何雨柱当晚去倒炉灰,在墙外跟卖糖渣的矮个孩子说了一句:“你们找的棒梗挺有钱,钻窗拿废胶片,回家还能从奶奶手里摸钱。”
“他真敢拿家里的?”孩子问。
“我只听见贾家为了少一角钱吵。至于谁拿,你自己问他。”
话没有说满,却足够沿胡同传到那两个大孩子耳朵里。
第二天,高个孩子主动来找棒梗。他没再笑废票根,只搂着棒梗的肩膀说:“上回是电影院没好货。我们看准了一处供销点,西窗底下缺一根木条,大人钻不进,你正合适。”
“里面有什么?”
“票、糖、针线,哪样不比废胶片值钱?这回算真买卖。”
棒梗的脸还带着巴掌印,眼睛却亮了。
在那两个孩子眼里,他不再只是偷过一次量规的小孩。他敢钻窗,挨打后不告人,还能从家里拿出钱,已经成了一只可以反复伸进窄缝里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