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二十，陈钢坐上了方国栋的车。
车是市卫健委派来的，黑色别克，挂的公务牌。开车的是韩科员，三十出头，话不多，只在上车时跟陈钢点了个头。
方国栋坐副驾驶，回头看了陈钢一眼。
“昨晚睡了没？”
“睡了。”
“赵强的事我跟市里汇报过了，他们原则上同意——但书面文件得走流程，最快今天下午出。”
“他说的期限是中午。”
方国栋转回头去看路，“中午之前我会先打电话给他，口头确认。书面的让他等半天，他等得起。”
陈钢没再说什么。
车上了高速，往市里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七月的水稻已经灌浆，一片一片的绿。
韩科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钢。
“陈医生，今天的鉴定对象有两批。一批是你们县医院药房里封存的降压药样品，这个你之前应该接触过。另一批——”
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
“是药监局上周从佳禾集团省城仓库里查封的。”
“什么药？”
“品类比较杂。有降压的，有降糖的，还有几种抗生素。初步检测报告已经出了，但临床判断这块需要有实际诊疗经验的人来做。”
陈钢靠在椅背上，脑子开始转。
药监局查封佳禾仓库，这说明事情已经不只是县级层面在查了。省里有人动了。
方国栋没有回头，但说了一句：“今天去了之后，你只管技术层面的事。谁问你政策上的判断，你就说不归你管。”
“明白。”
八点四十，车停在市卫健委大楼地下车库。
韩科员带他们从侧门上了四楼，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胸牌写着市药检所。一个戴眼镜的瘦男人，手里抱着一沓检测报告。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短发男人，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短发男人站起来，跟方国栋握手，然后看向陈钢。
“这位就是陈医生？”
“嗯。”方国栋介绍，“陈钢，县医院中医理疗室的，临床经验扎实，对药物不良反应的判断很准。”
短发男人点了下头，没多客套，直接坐下来。
“我是市卫健委医政科的蒋副科长。今天请陈医生来，主要是协助我们完成一项临床影响评估。”
他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表格。
“这是佳禾集团省城仓库查封的药品清单，总共47个品规。药检所的理化检测已经做完了，其中18个品规存在有效成分含量不达标的问题。”
陈钢扫了一眼表格。
降压药三种，降糖药两种，抗生素四种，还有几种常见的心血管辅助用药。含量偏差从12%到41%不等。
41%。
跟县医院那批尼群地平差不多。
“我们需要你做的事情是——”蒋副科长指了指表格最右边一栏，空的，“根据每种药的有效成分偏差程度，评估其对患者可能造成的临床影响。分三级：轻微影响、中度影响、严重影响。”
陈钢看着那张表格，没有马上答话。
【系统提示：检测到药物毒理分析场景。是否启用【全科诊断·药理学】模块？消耗医德值：0（被动触发）。】
他在心里点了确认。
脑海里一瞬间涌入大量信息——每种药物的药代动力学参数、治疗窗、最低有效浓度、亚治疗剂量下的病理风险。
这些东西如果靠他自己查资料，至少得翻半天文献。系统三秒钟给齐了。
“可以。”陈钢说，“但我有一个要求。”
蒋副科长挑了下眉毛。
“我需要看到这些药品对应的实际患者病历——哪些医院采购了这批货，患者用药后的随访记录有没有。光看理化数据，我只能给理论判断。要给临床判断，得有真实病例。”
蒋副科长看了方国栋一眼。
方国栋说：“病历调取的事我来协调，先让陈医生把理论判断做了，后续补充临床部分。”
蒋副科长点头，“行。那就开始。”
药检所的女人把一沓纸质报告推过来。陈钢拿起来，从第一份开始看。
第一个：氨氯地平片，标示含量5mg/片，实测含量3.2mg/片，偏差36%。
系统自动弹出信息。
氨氯地平的最低有效血药浓度为2.5ng/ml，标准5mg剂量在多数患者中可维持稳态谷浓度3.8-5.2ng/ml。含量下降36%后，实际摄入量3.2mg，预计稳态谷浓度降至2.4-3.3ng/ml，部分患者将低于有效治疗窗——
陈钢在表格最右栏写下：中度影响。长期服用可导致血压控制不达标，增加心脑血管事件风险。对合并糖尿病、肾病的高危患者，风险升级为严重。
他写得很快，笔几乎不停。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到第七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头孢克肟胶囊，标示含量100mg/粒，实测含量59mg/粒，偏差41%。
这个不一样。
抗生素的含量不达标，带来的不只是“治不好”的问题——还有耐药性的问题。亚治疗浓度的抗生素长期暴露，等于给细菌做筛选训练。
他在表格上写：严重影响。亚抑菌浓度暴露促进耐药菌株选择，可能导致患者后续感染治疗失败，且对区域细菌耐药谱产生不可逆影响。
蒋副科长一直在旁边看他写，到这里皱了下眉头。
“不可逆？”
“对。”陈钢没抬头，“细菌获得耐药基因之后不会自己丢掉。一个县的耐药率上去了，想降回来至少要五到十年，前提是这期间没有继续暴露。”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药检所的女人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这批头孢克肟的出库记录显示，流向了六个县级医疗机构。”
六个县。
陈钢继续往下写。
九点五十三分，他把18个品规全部评估完毕。结果是：轻微影响4个，中度影响8个，严重影响6个。
蒋副科长把表格拿过去看了一遍，表情越来越凝重。
“陈医生，你这个评估结论——”
“可以署名，可以承担技术责任。”陈钢把笔放下，“但我建议尽快调取那六个县的住院病历，特别是呼吸科和感染科的。如果我的判断没错，应该能找到治疗方案升级但查不出原因的病例。”
方国栋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陈钢，那些病例如果找到了——”
“就不只是采购违规的问题了。”陈钢看着他，“是药品实质性地伤害了患者。性质变了。”
方国栋点了下头，转向蒋副科长。
“蒋科长，病历调取的事我今天就往下推。”
蒋副科长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
“方组长，今天这个评估结论我会直接报给分管副主任。另外——”
他看了陈钢一眼。
“陈医生的技术顾问聘书，我下午让人事拟。”
【系统提示：完成专业药物安全评估x18，医德值+45。当前：-1065。】
四十五。
陈钢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苏晴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赵强今早退房了，但没有出城的记录。他还在省城，去了一个地方——佳禾集团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