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棠怀里那册旧录,不像偷来的。
更像抢回来的。
册页边角被她抱得很紧,连外头沾进来的寒气都还压在封皮上。
她把书放到案上时,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细口子。
不深。
却显然是被旧纸边狠狠划出来的。
谢照微先没翻册。
先看了她的手。
“你去封录房了?”
陆青棠点头。
“不是去偷。”
“是趁封录前最后一次清检,把删名前那册旧名一页页抄了回来。”
她说这话时,呼吸还没完全稳下来。
像那一路上,她不是在赶路。
是在抢时间。
“原册今日一封,后头再想碰,只会更难。”
“我怕它活不到你手里。”
她说完这句,才像终于缓过一点气来。
“昨夜封录房清检,多了两个看守。”
“我若再迟半个时辰,册子就会被送进内锁间。”
“到时候别说抄。”
“连摸一页都难。”
这句话一出,屋里便静了一下。
因为谁都听得懂。
她不是怕自己多跑这一趟。
是怕那本原该记着“她们原本是谁”的旧名册,再一次被人换页、抽页,或者干脆封死在谁也摸不到的地方。
谢照微终于把那册东西翻开。
第一页便是旧录名册的原位格式。
哪司。
哪班。
何日入名。
何人接值。
每一栏都比后来的撤名页更完整,也更像活人该有的样子。
不是一句轻飘飘的病退,就能盖掉的。
页边有些地方,墨还新。
不是原册新。
是陆青棠抄的时候太急,指腹在边角压过,才把昨夜的墨气一道带了回来。
她真是硬抄的。
不是坐在暖屋里慢慢誊。
是掐着封录前最后那点空,一页赶一页地抢回来的。
她把旧名册往左。
再把撤名录和空号册往右并。
第一对,便对上了。
程素云。
原属司录。
值宿排在哪一栏、接了哪一班、后头本该由谁交值,旧名册里都清清楚楚。
到了撤名页上,却只剩一句病退。
中间那一格空号,如今也终于长回了脸。
不是冷冰冰的一处空。
是一个原本在册、后来被人硬挪掉的人。
谢照微翻得越来越快。
许静书。
乔知意。
还有前头几页曾只剩病退说法、连原属何司都快辨不清的几个女官,如今全都一一对了回来。
哪一格空号原本是谁。
哪一页补录后头压着谁的旧名。
哪一栏值宿为什么会突然断掉。
原先只能靠碎证一点点拼的地方,如今终于有了一本能把“她原本是谁、站在哪儿、该写在什么位置”钉死的底册。
谢照微甚至在其中两页边栏上,看见了陆青棠临时补上的小记。
“原接夜值。”
“后断于酉末。”
“补名晚十三日。”
字很小。
却句句都钉在最要命的地方。
她不是只把名字抄回来。
是连自己这些年偷偷记下的细枝末节,也一并压进了这本册子里。
陆青棠站在案边,看着那些名字被一一对回,眼眶慢慢红了。
她忍了很久,还是低声道:“我最怕的,其实不是她们死。”
“是像没来过一样地消失。”
“病退页一盖。”
“空号一留。”
“后头再补一个名字。”
“好像她们本来就只该这样没。”
“最可怕的不是没人替她们哭。”
“是连册子都慢慢认不出她们。”
这句话很轻。
却让案上那一册册旧纸,一下都有了另一层重量。
谢照微知道她这几年一直在偷偷记名字。
记谁从哪一班断了。
记谁的病退页写得太轻。
记谁明明前一天还在,后一天就像从宫里蒸掉了。
可那样的记,始终是碎的。
没有一册完整旧名撑着,很多人就算她记得,也仍只能是“像有这么一个人”。
如今不一样了。
这本旧名册不是再多一本账。
它给的是身份。
是原位。
是能让空号后头每一个被抹掉的人,重新长回她本来的脸。
谢照微合上册,又重新翻开第一页。
指尖停在最早被划掉的那个名字上。
“空号后头,总算都有脸了。”
陆青棠低下头。
声音很轻。
“我不是去偷卷。”
“我是怕它再也活不到你手里。”
谢照微看向她。
这还是那个最初说话总先绕一层礼数、做事也只求自保的陆青棠。
可又已经不是了。
她如今会自己去抢时间。
会在风头最紧的时候,冒着被发现、被连坐、被一起按下去的风险,把最值钱的那一册旧名先抄活。
这便不再是“被她带着走”。
而是真正把自己的命,也押进了这场案里。
谢照微忽然想起最初在兰台见她时,她连多看一眼撤名页都要先四下张望。
如今却已经敢在封录之前,先和看守抢一册旧名。
人的胆,并不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是被这些年一页页消失的名字,硬逼出来的。
谢照微把旧名册、撤名录、暗格底本和空号册一起摊开。
这四样东西并在一处,已经足够打一场不止是补一个名字的小仗了。
她没再说“先压着看”。
也没说“再等等”。
她直接转头看向沈观澜。
“借兰台和大理寺联合清卷。”
“把这四样一起摊到人前。”
“不只补一个。”
“要翻一整场。”
“把她们从原位上认回来。”
沈观澜看了一眼那册旧名。
没劝。
也没说风险。
因为他知道,到了这一步,再把这本册子压在暗处,反倒才是最危险的。
有些证,一旦足够硬,就该趁它们还活着,立刻搬到明面上。
陆青棠听见“搬到人前”这四个字时,心口明显紧了一下。
可她没退。
她只是把那册旧名抱得更稳一点。
然后低声道:“到时候,我来认名。”
“我认得她们原先站哪一班。”
“也认得谁是什么时候突然断掉的。”
“只要册子还在,我就认得。”
谢照微看着她。
片刻后,点头。
“好。”
“明日,不是我一个人说她们回来过。”
她把旧名册合上。
指尖停在第一页第一个被划掉的名字上,声音不高,却很定。
“明日,你跟我一起认。”
陆青棠抱紧册子。
眼里那点发红,终于不再只是怕。
“我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