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令是在第二日清早送到案桌前的。
送册的人并不多话。
只把联署卷封平平放在桌上。
封口压着兰台和大理寺的双印。
像两只手,一左一右,把她这些章走过来的每一步都先按稳了。
可册令到了。
反对声也一并到了。
那几个前一日才在公开翻案里被她问得闭嘴的老吏,今日又来了。
这一次不再拿缺页、外库和夹层说话。
他们知道那些东西驳不动。
便只剩最后一条路。
旧例。
出身。
性别。
“女子入案录,旧例里从无。”
“借录办案已属破格,再正式记名,未免过甚。”
“况且她到底出自王府,真让她落了兰台案录之名,往后谁还分得清兰台案桌和王府案桌?”
这些话并不新。
甚至和最初她入兰台时,被人压在背后的那些眼神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如今,他们已经不能再把她挡在门外。
只能在册令落名之前,做最后一拦。
他们也清楚,这一拦若再拦不住,后头便再难用“她只是借录”来卡她。
所以今日这几句话,不只是冲名分。
也是冲她之后还能不能继续调卷、留证、写案。
沈观澜没有同他们争一条旧例。
他只是把这几章里已经写进案卷的功,一条条念出来。
兰台火案,先识东壁假火、西壁真柜。
撤名录,先救矮柜,再翻出整套补录空号。
程素云一案,补名成例。
女官撤名疑案,已重开旧录。
旧东宫缺页,对时成链。
东宫伪旧说法,当众证伪。
他每念一条,便有对应的存案页、续查页和联署薄被翻出来,压到桌上。
不是“大家都知道她厉害”。
而是件件落册。
页页有凭。
这才是最要命的。
因为只要这些功还只是口口相传,便总有人能说一句“不过是侥幸”“不过是王府撑着”。
可一旦写进案卷,便成了谁都拆不掉的依据。
那几个老吏越听,脸色越青。
可又说不出“这些不算”。
因为每一条,都是他们亲眼看着她打出来的。
册令终于被拆开时,负责念的人是兰台里一名最守旧例的中年书吏。
他捧着纸,本能地先按旧习惯开口。
“肃王府谢氏……”
“改。”
沈观澜只说了一个字。
不高。
却把那书吏硬生生钉住了。
那人顿了顿,重新低头看册。
这一次,念得慢了些,也更清楚。
“按案功与联署。”
“记名。”
“兰台案录女史。”
“谢照微。”
“准记案录。”
“准看续卷。”
“准留证页。”
“与大理寺联合清卷时,得列前席。”
这几句跟在名字后头,分量便更重了。
因为这不是一个好听头衔。
是真把“能写、能调、能留”的权一起落了下来。
最后那三个字落下来时,廊下安静得连纸页轻响都听得见。
不是“肃王府谢氏”。
不是谁家的妇人。
也不是借着谁的势,先被推到这里来的一个影子。
是谢照微。
她自己的名字。
也是从这一刻起,京华官面的册页里,终于有了一行不是“肃王府谢氏”、不是“借录女官”,而是她自己姓名立着的字。
她伸手接那张册令时,指尖只在名字上停了一瞬。
极轻。
却像一路从永安伯府、替嫁花轿、肃王府和兰台借录,终于真正走到了能把自己名字压在案桌上的这一刻。
旁边站着的许多人都在等萧承砚说些什么。
毕竟从外头看,是他把她送进了兰台。
是他替她争来第一张案桌。
也是他一次次在最险处给她压下那些不该她扛的风。
可萧承砚什么贺语都没说。
他只是走到那张她原本一直偏在角落的旧案桌前,抬手,把桌子往里推了一尺。
“你的案桌。”
“往前挪了。”
桌只挪一尺。
却把她从最靠里、最像临时借坐的角落,推到了真正能和大理寺并案对页的位置上。
就这一句。
比任何热闹的“恭喜”都更重。
因为这不是赏。
也不是宠。
是位置。
她自己打出来的位置。
谢照微没有回头去看他。
她只是把那张新册令压平。
又从袖里取出那枚早就备好的小小木牌,正正压在新案桌的右上角。
木牌上只刻了四个字。
谢照微。
从这一刻起,她站在京华,不再只是肃王府的谢氏。
而是兰台案录女史,谢照微。
她把木牌压下去时,四周许多人都看见了。
那一瞬比册令本身还直白。
从今往后,她的名字就会和这张案桌一起被看见。
一位老吏仍不甘心,低声道:“旧例里从无……”
“旧例里也从无你们这一整柜撤名页。”
沈观澜淡淡打断。
“旧例若早够用,也轮不到今日来记她这个名。”
那老吏终于彻底没了话。
外头天光刚刚照进廊下。
谢照微把册令收好,抬头看向沈观澜。
“案录女史。”
“能不能把第二个、第三个名字写回去?”
不是问名分。
是问这一纸名分,能不能立刻变成动作。
沈观澜看着她。
没有犹豫。
“按案证。”
“可以。”
谢照微便把删名前旧名册翻到了第二页。
指尖落在两个被划掉的名字上。
“那就今天写。”
外廊一时静得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她不是来领赏。
她是来继续改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