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三号专车停在大风厂门前。
高育良推门下车，扫向推土机和防暴警察。
“全停下。”
程度夹着烟，回头看清来人，指间的半截烟头掉在地上。
程度小跑上前，立正敬礼。
“高书记。”
高育良盯着程度，“谁给你的权力，带防暴队插手经济纠纷？”
“马上让人撤出来。”
程度不敢辩驳，转身朝防暴队打手势。
警员们收起盾牌，排队钻进面包车。
程度走到押解陈岩石的警车旁，冲里面的两名警员摆手。
两名警员立刻松开陈岩石，退到一旁。
几分钟后，三辆公车拉着警笛开进大风厂。
李达康推开车门，指着孙连城开骂。
“孙连城，你长能耐了！谁让你动用警力强拆的！市委三令五申妥善安置工人，你把市委文件当耳旁风？”
“李书记，这可是您昨天下的死命令。”孙连城顶了回去，“您要求光明区三天之内把大风厂拆了，拆不掉就让我主动辞职。”
李达康瞪着死鱼眼，这孙连城平时唯唯诺诺，今天吃错药了，敢当众顶撞他。
陈岩石从警车里出来，冲了过来。
“李达康！高育良！”陈岩石指着两人开骂。
“你们就是这么当人民公仆的？今天推土机敢压大风厂的门，明天就敢压老百姓的脊梁骨！”
高育良由着陈岩石发泄。
等老头骂得喘不上气，他才抬起手向下压了压。
“陈老，大风厂的问题，省委绝不捂盖子。既然大家对安置方案有分歧，那就摆到明面上谈。”
高育良侧头看向李达康。
“达康同志，明天上午十点，就在大风厂开现场协调会。省电视台全程直播，你看如何？”
李达康点头。
次日上午十点。
大风厂门前的空地上，临时拼起一长排会议桌。
高育良居中落座，李达康、孙连城等人分坐两侧。
外围拉起警戒线，工人们聚在后方。
长桌正前方，省台三台摄像机红灯闪烁，机位全开。
全网直播开通才五分钟，在线人数直接冲破五万。
“现场办公？汉东这回动真格的了！”
“支持公开透明，不能让工人吃亏！”
同一时间，吕州市委招待所。
沙瑞金和田国富盯着茶几上的平板电脑。
“育良同志步子迈得不小。现场直播，这是把省委的公信力架在火上烤。”田国富道。
沙瑞金点头，“咱们且看这位大教授怎么处理。”
大风厂会场。
高育良按下桌面麦克风的开关。
“郑西坡同志，安置费已经打到专户。你们持股工人为什么拒不领钱，拒不搬迁？今天当着全网的面，你把诉求讲清楚。政府不回避问题。”
郑西坡站起身，“高书记，李书记。我们不能领钱啊！
一领钱，我们在厂里的股权就全清零了。大风厂倒了，我们这些老工人到了社会上连口饭都吃不上。”
“我们要自救，希望政府能重新划一块地，让我们重建新大风厂！”
高育良点头。
“工人同志有自救重组的意愿，省委支持。”
高育良转头看向李达康，“达康同志，市里在土地审批上，有没有帮扶政策？”
李达康看了一眼孙连城。
“孙区长，光明区的地盘，你来解答。”
孙连城拿出一张光明峰项目土地规划图，在长桌上铺开。
“郑师傅，光明区的土地已经全部纳入法定规划。目前只剩西郊一块120亩的工业预留用地。”
孙连城翻开资料，念出数据。
“根据市发改委和国土局的定价，这块地基准地价18万一亩。总价两千一百六十万。按照相关规定，必须走公开招拍挂流程。”
郑西坡看看陈岩石，又看孙连城。
“孙区长。我们工人砸锅卖铁，把家底全掏空了，总共只凑出600万。”
“您看，能不能把这120亩地，600万包给我们新大风厂？”
孙连城眼睛瞪大，巴掌拍在桌面上。
“郑西坡，你开什么玩笑！两千多万的国有土地，你600万拿走？中间这一千五百万的差价谁来补？这叫造成国有资产流失，是要追究刑事责任的！”
省台直播间里，弹幕画风突变。
“好家伙，空手套白狼啊！”
“600万买120亩？我出601万，政府卖给我行不行！”
“刚才还同情他们，现在看这就是贪得无厌。凭什么拿纳税人的钱补贴他们私人建厂？”
陈岩石见孙连城打起官腔，一把拉过麦克风。
“孙连城！你满脑子都是教条主义！”陈岩石指着孙连城的鼻子。
“工人们都快吃不上饭了，你还在这算经济账！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民政府不为人民办事，留着你们这些官僚有什么用！”
“这老头谁啊？说话这么狂！”
“道德绑架玩得真溜。工人的饭碗是饭碗，国家的钱就不是钱了？”
“拿国法当儿戏，查查这老头什么背景！”
陈岩石不管旁人怎么看，矛头一转，直逼李达康。
“李达康！你当市委书记，就该有魄力！这件事，你特事特办，今天就拍板定下来！”
“陈老，党纪国法在这摆着。我李达康不能带头违法乱纪。”
“政府可以牵头出面，帮新大风厂对接商业银行，办理低息普惠贷款。
你们拿这600万做启动资金，剩下的钱走贷款补齐。这是市委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郑西坡一听贷款，连连摆手。
“李书记，这绝对不行！工人们一个月就赚那点死工资，哪背得起千万级的贷款！
厂子要是赚了还行，万一亏了，拿什么还银行？我们绝不背债建厂！”
这番话一出，直播间的网友彻底怒了。
“绝了！只要好处，不担风险！”
“赚了算自己的，亏了算国家的？”
“这种烂厂趁早倒闭！坚决抵制政府特批！”
陈岩石见李达康油盐不进，又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你别在这跟我打太极！小金子昨晚让你全权负责大风厂善后事宜，你就是这么处理的？”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你们这些人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就不管工人死活了？”
“你是省委副书记，有权力拍板决定，这事我看就特事特批！”
高育良被这番话震得不轻，端起杯子掩饰眼底的笑意。
就这政治智慧，当年是怎么坐到常务副检察长位置上安稳退休的？
直播间的弹幕停顿了两秒，随后迎来大爆发。
“卧槽！！！小金子是谁，我要举报！！！”
“能指挥省委副书记，还叫小金子，难道是……”
“楼上的勇气可嘉，汉东省委书记姓沙，你说小金子是谁？！”
“这老头牛逼大发了，当众暴露省委一把手的小名！”
“这哪是为民请命，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啊！”
吕州，市委招待所。
田国富盯着屏幕上疯狂滚动的“小金子”弹幕，低着头一言不发。
沙瑞金咬碎了后槽牙。
他辛辛苦苦立起来的威信，就这么被陈岩石当着全省人民的面，结结实实地踩在了脚底下。
大风厂现场。
弹幕还在刷屏，陈岩石还在骂，工人们的口号还在喊。
高育良伸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大风厂改制档案，落款签字人：陈岩石。
这份东西，他压了许久了。
高育良抬起手里的档案，对准了正前方三台摄像机的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