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迎上沙瑞金的目光，举起右手。
“沙书记，这个任命方案，我反对。”
沙瑞金搁在文件上的手没动。
“理由有四条，我逐一讲。”
高育良翻开笔记本空白页，食指点在第一行。
“第一，程序。”
“提拔担任领导职务的干部，应当逐级提拔。易学习同志目前是正处级，拟任正厅级市长，连升三级。”
“此类任用必须事先报请中组部审批，拿到正式批复后方可上省委常委会研究。”
“这张方案上，我没有看到中组部的任何批复件。”
他翻过笔记本新一页。
“第二，岗位适配性。”
“易学习同志在吕州高新区干了八年，项目招商、园区建设确有实绩，我不否认。”
“但管委会是功能相对单一的经济平台。”
“吕州下辖五区三县，人口469万，财政收入433.88亿，跟管一个开发区不是一个量级。”
“第三。”高育良抬头扫了一圈会议桌。
“易学习同志在汉东基层干了二十多年，历经多任班子，没有一任将其提拔至关键岗位。”
“这不是一个人的偏见，是多任班子的共同判断。”
“第四，稳定。”
“吕州现任市长赵建军同志，任期未满，工作正常，没有违纪违规记录，没有组织调整的正当理由。”
“此时仓促换帅，全省干部怎么看组织人事的严肃性？”
高育良把笔搁下，端起茶杯。
吴春林看了一眼沙瑞金，举手发言。
“沙书记，组织部的意见是，这份方案没有中组部备案件，也没有省委组织部的专题考察报告。”
“硬件缺失，强行提拔不符合相关规定。”
两票反对落地。
几道视线移向李达康。
李达康把钢笔盖拧上，又拧开，搁在桌上。
“我说几句。”
“易学习这个人我了解，金山县搭了三年班子，能干事。”
“但从正处到正厅，跨度确实大了。”
“我的建议，能不能折中一步？”
“先让易学习同志到吕州市政府担任常务副市长，在地市层面历练一两年，熟悉全盘工作后再正常提拔。”
“既不耽误干部使用，程序上也站得住脚。”
三个人说完。
其余常委没有人开口。
刘长生低着头翻材料，连眼皮都没抬。
沙瑞金的视线扫向田国富。
田国富开口。
“我讲两句。”
“纪委走访了解到的情况，月牙湖污染的事，省内不少人知道有问题，敢实名递材料的，就他一个。”
“干部敢不敢讲真话、敢不敢得罪人，这是担当问题。”
“纪委这边对易学习同志的印象是正面的。”
说到这里，田国富住了嘴。
沙瑞金接住这个话头。
“国富同志讲的，我很认同。”
“既然在座各位都承认，易学习是实干、清廉、有担当的好干部，那我想请大家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样的干部，在汉东干了二十多年，始终得不到提拔重用？”
没人接话。
沙瑞金转向李达康。
“康同志，你说在金山县跟易学习搭过三年班子。”
“你从金山一路晋升到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易学习二十年了还在原地踏步。”
“你觉得正常吗？”
李达康握着笔没动。
沙瑞金没等他回答。
“我这次去下面调研，听到一句话。”
“不跑不送，降职使用；只跑不送，原地不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
沙瑞金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我今天提拔易学习，不仅是用一个人。”
“我要告诉汉东所有干部，只要你干实事、讲原则，组织看得见你。”
高育良开口
“沙书记讲的我完全赞同。”
“选人用人回归正轨，不拘一格用人才，方向没有问题。”
“但规矩就是规矩。”
“今天我们觉得易学习是好干部，为了一个好目的破一次格。”
“明天换一个人，换一个目的，是不是也能破格？”
“程序是底线，这个口子不能开。”
“我的态度不变，用人方向我支持，但程序必须走。”
会议桌上十几秒没人出声。
沙瑞金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没有人再开口。
“各位同志的意见我都听到了。”
“作为省委书记，在班子成员意见无法统一的情况下，根据d章和省委议事规则相关规定，我行使最终决定权。”
刘长生眼含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沙瑞金，没有说话。
“易学习同志担任吕州市人民政府市长的人事方案，按原计划执行。”
“待人大依法选举任职后，由省委组织部抓紧完成向中组部的干部任职备案手续。”
高育良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然后他合上笔盖，放在桌面上。
“服从组织决定，保留个人意见。”
角落里的会议记录员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高育良一眼，低下头把这句话逐字记入会议纪要。
沙瑞金看着高育良桌面上那个摊开的笔记本，停了两秒，翻开议题单下一页。
“第三项议题，新能源产业集群改革试点批复。”
沙瑞金拿起一份文件晃了晃。
“在座哪位同志，事先知道这个方案的内容？”
李达康从沙瑞金那个方向收回视线，扫了一眼高育良。
高育良正把那份复印件一行一行地看，像第一次见到这份文件一样。
李达康低下头，不再往主位那个方向看。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那几句折中建议说得太早了。
沙瑞金翻到的第三页议题单上，新能源产业集群改革试点批复几个字赫然在列。
“育良同志，这份方案是你亲自递交中枢的。”
“现在请你向常委会做一个完整的说明。”
“这个项目是什么时候启动的，为什么没有经过省委常委会讨论，为什么领导小组名单上没有省委书记？”
高育良把手里那份复印件翻回第一页，平整地摆在面前。
“沙书记，这个问题我正想在今天的会上向各位同志做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