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建工集团三楼二号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烟灰缸里叠着几截烟屁股。
张春生坐在长桌最里端，那个位置以前是陈泰的。
高启强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没太大反应。
几个相熟的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走到靠后的空椅子上坐下来。
紧跟着进来的是陈舒婷，她没说话，在高启强旁边的位置坐下，把一个文件袋平放在桌面上。
张春生看见这两人前后脚进来，撇了撇嘴，转回去跟旁边的人继续耳语。
十点整，张春生开口了。
“各位，今天这个会，我来说几句。”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
“建工集团从1995年到今天，快二十年了，我从集团成立那天起就在这里干，一路从工头干到副总，在座各位有些比我来得晚，但大家都是跟集团一起摸爬滚打过来的。”
“陈泰出事了，我不做评论。但集团不能散，底下上千号工人等着吃饭，十几个项目还悬着，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干，坐等别人来替我们做决定。”
旁边一个小股东接话：“春生哥说得对，有人出来扛。”
张春生点头，继续道。
“我张春生如今持有集团25%的股份，是在座股份最多的，我提议由我出任临时董事长，代表集团跟省里对接，尽快推动集团恢复运营，各位是什么意见？”
“我没意见。”
“春生哥资历最老，没人比你更合适。”
张春生满意地把目光收回来，正要继续说话。
“我反对。”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停了。
张春生转头看过来，眯着眼打量他。
“高启强，你反对？你说理由。”
“理由很简单。”高启强开口，“张总你不够格。”
张春生身边那个小股东率先拍了桌子。
“高启强你什么东西？2%的股份，一个项目经理，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你要是不愿意待，现在就可以走人。”
张春生抬手压了压。
“启强，你年轻，有些事不懂，这个集团谁能撑起这个摊子，不是靠嘴巴说的。
你要是觉得不服气，那好，我现在就出个价，把你手里那2%全收了，你拿钱走人，大家好聚好散。”
高启强没理他，转头看向旁边。
“舒婷，你说两句。”
陈舒婷拉开面前的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股份转让协议复印件。
“各位，我宣布一件事。”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扭头看了过来。
“我手里持有的建工集团5%股份，已经签署了正式转让协议。”
张春生直接站了起来，盯着桌上那份协议。
“什么时候的事？”
陈舒婷把协议往前推了点，“张总要看原件可以拿去翻。”
“好，好。”张春生连说了两个好字，把身子重新撑直，“高启强，你收了陈舒婷的5%，加上你自己那2%，也才7%。”
他转头扫向在座的人。
“各位，别被这两个人搅了局，我手里25%，这个临时董事长，今天必须定下来，谁赞成谁反对，现在举手。”
高启强站起来，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纸，走了两步递到张春生面前。
“张总，这份东西你先过目，看完再让大家举手也不迟。”
张春生皱眉伸手接过去，看了头三行，握纸的指头把边缘攥出了褶皱。
高启强已经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口了。
“2011年，京海工业园区厂房改造项目，你名下的春盛建材公司以低于成本价中标供应钢材，随后以次充好，向集团虚报差价，套走四百二十万。”
“2012年，林海路段市政排水工程招标，你跟投标方王大勇事先串通围标，中标后把工程分包给你自己的施工队，集团拿了总包名义，利润全被你掏空。”
“2013年，你关联的三家公司累计向集团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一千六百万。”
张春生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张纸被拍得从桌沿滑下去落在地上。
“高启强，你这是污蔑！”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
姓刘的元老犹豫了一下，开口了：“春生，你这些事……”
“老刘你闭嘴！”张春生转过头来瞪着高启强，“你凭一张纸就想往我身上泼脏水？证据呢？”
“高启强，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带着陈舒婷拿钱走人，否则明天开始，京海的工地没有一个会让你进门，你信不信？”
高启强就这么看着他，没有接话。
张春生以为他怂了，声音又大了些：“各位，别被一些没有的事搅了局，咱们继续……”
他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四个人依次走进来。
前面两个穿警服，后面跟着一男一女，穿着税务局的深蓝制服。
领头那名警察走到张春生面前，翻开证件亮了一下。
“省公安厅经侦总队，京海市税务局稽查局联合行动组。”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张春生面前。
“张春生，我们接到线索举报，你在职期间涉嫌利用职务便利侵吞企业资产，多次串通投标，通过关联企业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
现依法调取建工集团相关招投标档案和财务账簿，请你配合我们到指定地点接受问询调查。”
张春生往后退了半步，抓住椅子扶手才站稳。
“警官，你们是搞错了吧……我要给我的律师打电话。”
“张春生，请你配合。”
两名警察一左一右站到他身侧，其中一个伸手搭上了他的胳膊。
张春生被架着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高启强坐在椅子上，正在翻面前那份股份转让协议。
门合上了，议论声又起。
但这次会议室里的十几个人都看向了高启强。
高启强站起身，走到会议桌中间。
“各位，张春生的事，自有相关部门来处理，我今天说两件事。”
“第一，我已经收购了陈舒婷和程程的股份，加上我自己原有的2%，如今我手里持有建工集团12%的股权，是在座最多的。”
“第二，集团是大家几十年的心血，我不希望看着它散掉。
我提议由我临时接管集团业务，一周之内，所有非涉案项目全部恢复运行，工作组那边，我去沟通。”
他停了两秒。
“有反对的，现在可以说。”
几个元老互相看了看，他们在重新掂量面前这个人。
姓刘的老股东第一个开口：“启强，我没意见。”
另外两个跟着表了态。
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点头，没有人反对。
高启强松开椅背，“散会。”
……
人走空了，高启强在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了祁同伟的号码。
“领导，会开完了，顺利拿下，张春生已经被经侦带走了。”
“嗯。”祁同伟应了一声，“后续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
“领导，我有个请求，集团正常项目账上的资金目前全部冻结，工人工资和供应商的货款没法拖太久，能不能帮忙协调一下，把非涉案资金先解冻？”
祁同伟那头沉了两秒。
“这事不光是公安厅能定的，牵扯到纪委那边，我请示一下领导，有消息再给你回话。”
“行，麻烦领导了。”
……
当天下午高育良递了请示，沙瑞金批了。
第二天高启强发了内部通知：工资三天补发，货款三天结清，非涉案项目一周复工。集团门口围了一周的供应商散了。
不少人开始传一句话……新接手的这个高启强，办事靠谱。
……
京州，省委副书记办公室。
秘书小贺推开书房的门，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汇总表。
“高书记，赵瑞龙这几天在京州动作很频繁。”
高育良从案头的文件堆里抬起头。
“嗯？”
“他连续见了多名政法系统和京州市的干部，都是打听京海的事。”小贺把汇总表放在桌角，“另外，今天下午三点，他约了李达康在南城一个私人会所见面。”
高育良拿起那张表扫了一遍，手指在李达康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继续盯着。”
小贺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高育良把抽屉拉开一条缝，那本黑皮账本的封面露出一角。
他看了一眼，把抽屉推回去，锁上。
桌上的座机响了，是刘省长的秘书。
“高书记，刘省长想约您明早九点讨论新能源项目一期配套资金的事，不知道您那边有没有时间。”
“行，我明天准时到。”
高育良挂了电话，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台历上明天的格子里画了个记号。
南城那边，赵瑞龙应该已经坐在包厢里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