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两点四十分,侯亮平带着两名法警驱车直奔省厅看守所。
侯亮平出示证件进了行政楼。
走到一楼值班室窗口,把公文包里的提解手续递进去。
“省检察院反贪局,我要提解在押人员张大明。”
值班民警接过那份文件,翻了两遍,抬头看了一眼侯亮平的证件,又低头看了看手续上的公章。
“您稍等”,转身上了楼。
五分钟后,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从楼梯口下来,制服扣得整齐,肩上两杠三星。
来人冲侯亮平点了下头,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侯局长,我是看守所所长周建国。”
来到会客室,周建国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坐到对面。
“侯局长,张大明这个人是省厅交警总队移交过来的在押人员,涉嫌交通肇事罪。”
“羁押审批手续是祁厅长亲自签的,没有省厅的调令或者法院的裁定,我这边不能把人移交给其他单位。”
侯亮平拿起茶几上那杯水喝了一口。
“老周,这份手续上盖的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公章。张大明涉嫌关联职务犯罪案件,需要反贪局协查提讯,这个程序你看不懂?”
“侯局长,我看得懂,但我签了字放了人,回头省厅追究下来,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担不起?”侯亮平把杯子搁回茶几上,“老周,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周建国。”
“周建国。”侯亮平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抬手在茶几边缘敲了两下。
“我记得去年纪委通报里面有你的名字,违规安排家属会见在押人员,被记了一个警告处分,对吧?”
“侯局长,那个事已经处理过了,跟今天这个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侯亮平站了起来。
“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手续我搁在这里,人我必须带走。出了任何问题省反贪局担着,你只管签字登记就行。”
周建国坐在那里没说话,右手的拇指一下一下掐着裤线的折痕。
“你要是非要卡着不放,那行,咱们就先算你自己的账。
去年那个警告处分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你自己心里比我清楚。”
“比如你安排会见的那个在押人员,后来在审讯中翻了供。翻供的时间跟你安排家属会见的时间差了不到四十八小时,这里面有没有因果关系,要不要重新查一遍?”
周建国的后背离开了椅背,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接待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周建国站了起来,把茶几上那份手续拿在手里翻了翻,走到门口拉开门,对着走廊喊了一声值班副所长的名字。
“小刘,去把在押人员张大明提出来,反贪局的侯局长要带走协查。手续放我这里,我签。”
他回过头对着侯亮平。
“侯局长,登记表我签了,但我要在备注栏里注明缘由,写清楚是你本人到场要求带走的。”
“随你写。”侯亮平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他从接待室出来的时候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楼下监区方向传来铁门开关的声响,过了几分钟,一个穿着橙色号服的男人被两名值班民警带到了一楼过渡区。
张大明。
个子不高,整个人比照片上瘦了一圈。
侯亮平下了楼,朝门口的法警打了个手势。
两名法警进来办了交接,给张大明换上了约束带,架着他往外走。
张大明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两条腿机械地跟着走。
押送车驶出看守所大门。
……
周建国回到办公桌前,点了根烟,拿起座机。
“您好,省公安厅指挥中心吗?我是京南看守所周建国,有个情况需要上报……”
他把经过报了上去,重点把侯亮平手续瑕疵和当面施压的事咬死。
尤其把那句“出了任何问题省反贪局担着”原话复述了一遍。
消息半小时内报到了祁同伟桌上。
他扫了一遍那张记录纸,折好压在笔筒底下。拿起私人手机拨了高育良的号码。
“老师,我是同伟。”
“说。”
“侯亮平今天下午带人去看守所,用反贪局的公章开了一份临时提解手续,把张大明强行带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手续合规吗?”
“不合规。没有季检的批示,也没有省厅的配合调令,程序上有重大瑕疵。看守所所长已经把情况报上来了。”
“同伟,这件事你怎么看?”
“老师,他这是在作死。”
“那就不用管了。”高育良的语气没有起伏。
“他自己要往雷区踩,没人拦得住。你不要插手,不要表态,什么都不做,静观其变。”
“是。”
“同伟,这件事最后会是什么结果,取决于张大明能不能扛住。”
“老师的意思是……”
“侯亮平这个人审讯风格你了解。急躁,没耐心,一上来就想压服对方。
但凡碰上个心理素质硬一点的,他就没招了。
他越急越容易犯规,犯的规越多,将来能用的东西就越多。”
“老师,如果侯亮平审不出来,这个案子后面怎么走?”
“审不出来是一种结果,审出来也是一种结果。哪种对我们更有利,你自己想。”
电话挂断。
祁同伟把笔筒底下那张纸抽出来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里。
……
反贪局询问室。
张大明被铐在审讯椅上,头顶的白炽灯管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墙上的时钟指着下午四点十七分。
侯亮平坐在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锈钢审讯桌,桌上只摆了一份空白的询问笔录和一支签字笔。
张大明低着头,两只眼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
“张大明,你知道我是谁吗?”
张大明没抬头。
“知道,反贪局的。”
“既然知道,那我问你什么你就老实实回答。”
张大明的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
他的两只脚在椅腿边蹭了一下,铐链碰着铁管发出一声轻响。
“张大明,你女儿张小雨的医疗费,谁帮你结清的?”
张大明抬起头看着侯亮平,嘴唇哆嗦了一下,又把头低回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那我帮你回忆一下。”
”你女儿住院欠了十三万六,一个月前,一天内全清了,账户还多出八万。”
“这笔钱哪来的?”
张大明的脑袋埋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
“是我自己攒的。”
侯亮平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银行流水复印件拍在桌面上。
“你的银行卡月均余额不超过三千块,贷款月供三千八还了两年没断过,你拿什么攒二十万?”
“张大明,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侯亮平的声音大了些。
“谁给你的钱,谁让你去撞的那辆车,你把这两件事说清楚,我可以帮你争取从轻。”
“一个副市长死亡,一个反贪局长重伤,等我们查实了,那就是故意杀人。
到时候你女儿的病谁管?你弟弟刚买的房子保不保得住?”
张大明的两只手攥住椅子扶手,就那么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侯亮平等了一分钟。
“不说是吧。”侯亮平把那张银行流水收起来塞回公文包。
“没关系,你不说,你弟弟,你老婆会说。”
”你那二十七万的购房款怎么来的,六个壳公司一次性通道,我全查清了。“
张大明的肩膀在发抖,但嘴巴闭得很紧。
侯亮平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
“今天先到这里。你好想想,想通了随时可以叫人,我二十四小时都在。”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张大明瘫在审讯椅上,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上全是汗。
侯亮平带上门出去了。
走廊里吕梁靠在墙上等着,看见他出来迎上去。
“怎么样?”
“没开口。但这种人扛不了太久,因为他怕。”
“继续查他弟弟那边的资金链,越细越好。明天我再审一轮。”
吕梁嘴巴张了张,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侯亮平看他这样子,直接开口道,“有话就说。”
“侯局,今天这个提人的事,季检那边您是不是得补个手续?万一省厅那边追究起来……”
“老吕,你这人就是太死板。人在我手里,张大明开了口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侯亮平摆了摆手,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
与此同时,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办公室。
王明德把刚整理完的档案锁进了保险柜,拿起手机给祁同伟发了条短信。
材料已汇总,随时可以调用。
祁同伟没回王明德。
他打开另一个对话框,给高育良发了条信息:高老师,侯亮平已经把人提走。
高育良回了一个字:好。
祁同伟把手机锁屏扣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办公桌正前方那面墙上。
张大明在看守所关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祁同伟不知道,也从没过问。
他只知道一件事。
有些人被送到侯亮平面前的时候,说不清楚是刀还是饵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