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检察院，二号审讯室。
王涛坐到铁椅上的时候膝盖还在抖。
三十二岁，农大毕业，一天正经农业没干过。
白净瘦高，无框眼镜，搞环评的技术人员模样。
周正把文件夹往桌面上一摊。
王涛，清源环保2007年到2013年，给毛氏汽修转了五百三十七万。解释一下。
王涛的手指往回缩了缩：业务推广费……我们做环评需要市场推广，毛氏帮我们介绍客户……
周正一掌拍在桌面上。
王涛！你当我们是傻子？毛氏汽修经营汽车维修保养，跟环评行业八竿子打不着，哪来的业务交集！
王涛把头缩下去，嘴唇哆嗦着不吭声。
周正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工商登记信息摊到他面前。
“毛德彪，老猫，吕州道上打人收保护费的，这种人帮你介绍环评客户？”
王涛把脑袋扭到一边，不看那份材料。
周正继续说道，你现在被带回来了，你爸也在隔壁坐着。你猜他会不会先开口？
我再给你一个信息。毛德彪已经在省厅交代了，你觉得他会替你王家扛什么？
审讯室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王涛开口了，声音很小：那些钱……是我爸让我打的。
说清楚。
每个月他给我一个数字，两万、三万、有时候五万，让我从公司账上走业务费打到毛氏汽修那个账户。我问过他一次，他说该给人家的，让我别多嘴。
清源的客户怎么来的？周正问道。
王涛咽了口唾沫，“一部分是老猫介绍的，一部分是客户自己找上门。别家做的报告退三四次过不了，找我们做，十天半个月就能批下来。”
谁卡的？
王涛低着头没回答，两只手绞在一起。
周正等了几秒，把笔搁下。
2007年你家突然多了一屋子花梨木家具，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那天我从公司回家，进门发现沙发茶几全换了，我问我爸，他说朋友送的。我追了两句，他冲我发火说再问就滚出去。
从那以后家里再添什么东西我都不敢问了。
周正把鑫源商贸的付款凭证推过去。
王涛扫了一眼：这个公司……我没听说过。
张海涛呢？
不认识。
周正收了凭证起身，出了审讯室。
隔壁监控室。
侯亮平全程看完录像回放，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这小子不怎么老实，核心的东西全往老头身上推。
陆亦可站在旁边：他说的基本属实，清源的经营模式和资金流向都对得上。但王建中跟赵瑞龙之间有没有直接关联还需要验证。
侯亮平起身往二号审讯室走，不急，我再给他加一道菜。
王涛，换我跟你聊。
王涛看到他进来，身子往后缩了一截。
侯亮平把材料翻开推过去：认识这个名字吗？王建国。
我堂叔。
你父亲被拘传前三天，碧水园302室以二十八万过户到了王建国名下。市场价一百二十万，为什么贱卖？
王涛摇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半年没回碧水园了。
最近半年见过你父亲几次？
四五次，逢年过节回去吃个饭。
有没有哪一次觉得他不对劲？
王涛想了半天。
有一次。大概两个月前，我回家吃晚饭，饭吃到一半他接了个电话，出去说了几句回来脸色铁青，当晚就让我妈把家里所有发票、收据、合同全清理一遍。
我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那天晚上他书房的灯亮到凌晨三点多。
两个月前，正好是侯亮平刚到汉东任职的时间。
王建中那时候就已经在做准备了。
当晚陆亦可带回银行数据，王建中被拘前一周，两张工行卡分六次清空，合计六十三万，三个网点，每次不超五万。
侯亮平看完扔到桌上：“有人通风，时间卡得比我们自己人还准。”
侯亮平没接话，起身拿起王涛签字画押的笔录走出办公室。
省检察院，一号审讯室。
侯亮平把王涛的笔录拍在桌上。
红色签章和两个字正对着王建中的视线。
你儿子比你识相。
王建中的视线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又快速移开。
他说了什么？
按规定不能互相传阅。但我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清源环保的运营模式和毛氏汽修介绍费的去向，你儿子全说了。
“第二，碧水园过户和你那六十三万的取款记录，我们全掌握了。”
王建中右手食指搓着拇指指甲，越搓越快。
侯亮平不急，等了半分钟。
王建中，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继续扛着，等你背后的人来捞你。
第二条，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你儿子在隔壁，三十二岁，往后的路长着呢。你今天的态度，直接影响他的量刑。
王建中低着头坐了很久。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就这么看着他。
这种时候，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三分钟过去。
我说。
王建中抬起头的时候，脸上那层维持了几天的体面全卸了。
下颌松弛，脊背塌了下去，六十四岁的老态一瞬间全露了出来。
但我有条件。
老猫和清源的事，我全部交代。王建中两只手攥在一起，但涉及赵瑞龙的部分，你得保证我和我家人的安全。
侯亮平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红色按钮，搁在两人中间。
保障你们的人身安全是检察院的基本义务。前提是你交代的内容完整、真实、经得起核实。
王建中盯着录音笔上那颗红灯，点了点头。
侯亮平问道，从头说。2005年你儿子注册清源环保，那五十万注册资金，谁出的？从哪来的？
“是赵公子的人。”
哪个人？名字。
王建中摇头，我不知道他真名，他让我叫他R先生。所有事情都是他电话安排的，我从没跟赵公子见过赵瑞龙本人。
侯亮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R先生。
老猫笔录里出现过这个称呼，幕后指挥月牙湖群体事件、安排开设王春花银行账户的那个人。
同一个人，同时操控着月牙湖和清源环保两条线。
R先生怎么联系你的？
电话，每次号码都不一样，声音听起来也不太自然，应该做过处理。
见过面吗？
没有。王建中摇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这个人对吕州环保系统的内部流程非常熟，不是外行人。
侯亮平点头，递过去一个笔记本。
今天先到这，明天继续，你把从2005年到现在所有跟R先生的往来、指令、资金，一笔一笔写清楚。
走廊里，陆亦可靠在墙上。
侯亮平带上门走过来说道，R先生，老猫的幕后指挥，清源的总操盘手，给王建中通风的人，是同一个人。
你的意思是，王建中被抓之前就有人把消息递到了他手上。
侯亮平看着陆亦可，老猫跑路的时间、王建中清空银行卡的时间、碧水园过户的时间……全卡在我们动手之前。
那王建中今天开口这件事，他多久能知道？陆亦可问道。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两个人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