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三楼谈话室。
技侦处处长周国强推门进来时还挂着笑。
“王队长,什么事这么急,我那边正跑一批数据。”
王明德坐在对面,手指点了点椅子。
“坐。”
周国强刚坐稳,王明德把一份银行流水推到他面前。
户名是李秀兰。
周国强老婆的名字。
流水打了三页,二十多笔进账全被红笔划了横线。
从2011年到2014年,每笔两万到五万不等,汇款方是三家不同的公司。
周国强盯着那几笔记录,手抖了一下,“王队,我老婆以前在电信局工作,在外面接了点兼职,帮企业做信息安全咨询。”
王明德没接接话,伸手翻到第二页。
工商穿透信息。
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一路追到底,全归在同一个体系下。
山水集团。
王明德等了十几秒才开口,“老周,我问你一件事,想清楚再答。”
“老猫进省厅那天晚上,是你值班。第二天早上七点零三分,你给谁打了电话,说了什么?”
周国强的拇指反复搓着膝盖上的裤料。
“王队,我就跟徐副厅长正常汇报工作。”
王明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老周,我叫你过来是看在多年同志的份上,你若是还跟我说假话,我会让纪检组直接来接手。”
周国强抬手抹了把额头,声音有些发抖,“别,别,我说。”
“三年前徐副厅长找过我,说偶尔需要了解厅里的动态,不会让我办什么大事。”
“毛德彪那次呢?”
“那天晚上是徐副厅长主动给我打招呼,我看到祁省长亲自过问了这人,就顺便汇报给了徐副厅长。。”
“还说了什么?”
“没了,就这些。”
王明德拉开抽屉,取出空白笔录本和一支签字笔推过去。
“写清楚,签字。”
周国强拿起笔,写了两行,停下。
“王队长,能不能给个机会,我……”
王明德打断道,“如果不给你机会,就不是我在这里跟你谈。”
周国强肩膀塌了下去,没敢再多问。
二十分钟后,王明德拿着签好字的笔录走出谈话室。
他掏出手机,给祁同伟发了条消息。
周国强交代完毕,上线确认是徐达。
回复只有两个字。
继续。
王明德展开名单,在周国强的名字上划了一道。
下面还有四个。
三点半,刑侦支队副支队长马建国被叫了进来。
王明德摆出证据,马建国也交代了。
四点,法制处副处长陈学文坐到对面。
二十分钟过去,他一个字没吐。
下嘴唇已经咬破了皮,血珠挂在唇缘。
最后他问能不能给老婆打个电话。
“交代完,签完字就能打。”
陈学文点了下头,把笔拿了过去。
四点半,出入境管理处科长宋涛进门,全盘否认与赵家和徐达有任何往来。
王明德将三份加急护照审批件摆到他面前。
申请人全是山水集团关联公司的人。
宋涛改口,声称正常业务。
王明德合上材料,站了起来。
“你的问题,后面会有纪检找你谈。”
宋涛留在椅子上,半天没挪。
五点,警令部主任科员胡伟进了谈话室。
八五年的,进门时嘴里还嚼着口香糖。
王明德把转账记录放到桌上。
胡伟取出纸巾把口香糖吐了,前后不到八分钟,笔录签完。
连犹豫的表情都省了。
五点四十,五份笔录装进牛皮纸袋。
省厅大楼里早已听到风声,气氛有些凝重。
三楼到五楼,走廊里碰面的人点个头便各自散开,没人多说一句。
六楼,副厅长办公室。
秘书守在外间,逢人便说徐厅长正在开会。
里间只有徐达一人。
桌上的文件一页未动。
手机放在右手边,屏幕上攒了十七条未读消息。
有人探口风,有人讨说法。
徐达一条都没回。
周国强是他拉进来的,马建国也是。
这些人坐到那把椅子上,没有谁能扛的下来。
继续等,还是主动过去?
徐达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
……
晚上七点,祁同伟办公室。
王明德站在办公桌前,打开牛皮纸袋。
“已经谈话五个人,三个全认了。”
他抽出其中两份。
“宋涛不认,材料转纪检。周国强主要问题交代清楚,泄密路径已经闭合。”
祁同伟翻完材料,放到桌角。
“徐达有什么动静?”
“一下午没出办公室。”
“等他明天自己来,还是我去找他?”王明德问道。
“你就这么肯定他会主动来找我?”祁同伟脸上挂起笑意。
“徐副厅长在省厅十一年,做事一直给自己留后路。”
王明德指了指桌上的牛皮纸袋。
“他不是死扛的人。五个人进了谈话室,下一个是谁他清楚。主动来谈,是老徐的做派。”
祁同伟点了下头。
“行,我等着。”
王明德夹起文件袋出了门。
晚上九点二十,祁同伟的私人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徐达。
接通后,对面几秒没有说话。
“祁厅……”
停了片刻,改口。
“祁省长,明天上午我去您办公室,有几件事想当面说。”
“我等你。”
电话挂断。
祁同伟把手机放回桌面,转手拨给高育良。
“老师,徐达主动打电话了,明天来找我。”
电话那头翻书的声响停了。
“他怎么说?”
“应该是来主动交代的。”
“那就好。”
“他要是真心配合,给他一个体面退场的机会。条件只有一个……赵家在省厅的暗线必须全部交出来。”
“好的,老师。”
高育良又说道,“徐达交代后,让他亲自去找那些人谈。”
“他在省厅待了多年,那些人多少认他几分面子。他出面劝退,比我们逐个调查效率高十倍,动静也小得多。”
电话挂断。
高育良翻开笔记本写了三行字。
省厅清洗,三到五天。
刘明远出境路径待确认。
笔尖在第二行末尾停住。
他没有再写。
……
省检察院反贪局办公室。
侯亮平挂断电话,盯着屏幕。
技侦处周国强的电话,从白天打到现在,六七次,没有一次接通。
侯亮平把手机扔到桌上,点开电脑屏幕。
省厅技侦处有高清影像增强设备,那是恢复卡口号牌最快的渠道。
再等一天,R先生就多一天清理痕迹的时间。
屏幕亮起,他新建了一份文档,按公函格式开始打字。
抬头:汉东省公安厅交通管理局。
事由:关于调取G206国道相关路段卡口监控影像数据的协查函。
发文单位: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
正文打完,落款处敲上自己的名字。
手悬在键盘上停了两秒。
按规矩,这种跨系统的数据调取函应该由局长吕梁签发,至少也得报季昌明审批后以院的名义走。
他一个副局长,直接签字对外发函,程序上有硬伤。
但吕梁出差在外,季昌明那边走一圈审批少则两天。
侯亮平点了发送,靠回椅背。
他不知道的是,省公安厅法制处的收文系统此刻跳出一条新记录,红色标签自动归档。
值班员看了一眼标题,拿起内线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