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赵立春的书房。
他很久没抽烟了,今天破了例,从抽屉底下翻出半盒中南海点了一支。
刚挂掉的电话是汉东省厅一个跟了他十五年的老部下打来的。
说下午被王明德叫进谈话室,出来就写了检查让主动退休。
赵立春把老花镜搁在书桌上,捏了捏鼻梁骨。
他在京城这两年的处境本就微妙,汉东再出乱子他也扛不住。
他翻开通讯录,找到高育良的号码。
这个号码他很久没主动拨过了,以前不需要,一个电话打给秘书就能安排好一切。
他按下拨号键。
省委办公楼,三楼。
高育良的座机响了两声,秘书小贺正站在桌前汇报下周的行程安排。
高育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抬手打断小贺:“你先出去。”
小贺合上笔记本退出去,带上了门。
“育良啊,好久没跟你聊了。”
“老领导,身体好吧?前阵子就想去京城看您,省里事情太多一直抽不开身。”
“还行,年纪大了觉少,夜里总醒。”赵立春笑了一声,“育良,你在省里辛苦,我都听说了。”
“应该的,组织交代的担子不敢松懈。”
赵立春话头一转,“育良,我听说汉东最近动静不小,同伟在公安厅搞整风,搞得人心惶惶的。”
“有些老同志跟我打电话诉苦,说是不是可以适可而止。”
“老领导言重了,省厅正常的人事调整。同伟现在也是副省级干部了,整顿内部纪律是他的职权范围,我不好插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四秒。
赵立春再开口时,声音里少点了之前的热络。
“育良,你我之间不说虚的。当年你在吕州,我是很看好你的,从吕州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条路上谁替你说过话,你应该清楚。”
“老领导的提拔之恩,我一直记在心里。”高育良道。
“瑞龙那孩子不省心,做了些糊涂事,我承认。但瑞龙也算你的晚辈,有些事情还是要念及香火情。省厅那边,是不是可以适可而止了?”
“老领导,您的话我记住了,我高育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这一点您放心。”
“说到瑞龙,有件事我正想跟您沟通。月牙湖美食城最近连续出了两次群体性事件,死了人,伤了二十多个,网上闹得沸沸扬。沙书记亲自过问了,中枢那边也有人在关注。”
“我让省厅调查过,背后组织者跟瑞龙有关联。老领导,这件事我已经很难再压了。”
赵立春停了几秒才开口:“育良,这件事你有心了,我会处理。”
“老领导,美食城现在就是个炸药包。舆论压力和维稳压力全压在我们身上。以瑞龙的性子,迟早还要闹出事端,到那时候我就算想压都压不住了。”
赵立春开口:“你的意见呢。”
“老领导,瑞龙这些年赚的钱不少了。您说这钱要赚到多少才算够?美食城出了两次大事,我分管政法,下面的人盯着我看,我压力很大。”
“这种时候主动放手,比被人逼着放手体面得多。我的建议是美食城直接捐给吕州市政府,另外再拿一笔钱出来治理月牙湖污染。对瑞龙是善举,对外面也有个交代。”
电话里传来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
“育良,你说的有道理。”
“瑞龙那边我给他说,美食城的事你让下面的人对接。”
“好的老领导,您保重身体。”
“嗯。”
电话挂了。
高育良把话筒搁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三年前赵立春绝不会松这个口。
高育良放下茶杯,拿起赵建平送来的工作进度报。
他在末尾写下一行批示:做好接手美食城的准备。
……
香江,三季酒店2706房。
赵瑞龙接到赵立春电话时正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听完前半段他就坐起来了,听到“捐给政府”四个字人直接站了起来。
“爸!美食城每年净利润上亿,你让我白送?送给谁?送给高育良?”
“闭嘴,你干的那些混账事以为我不知道?闹得我在京城都有人问了,你现在给我听着。”
“联系高育良,把美食城捐给吕州市政府,另外拿一个亿出来治理月牙湖,这不是跟你商量。”
“爸,一个亿加美食城,那就是小三个亿……”
“三十个亿也得出!”赵立春打断道,“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形势?你弄出这些事来我在京城替你擦了多少回了?”
“把事情办了,别让我再接到关于你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忙音。
赵瑞龙攥着手机站了几秒,转身一把扫掉茶几上的果盘,瓷片在大理石地面上碎了一地。
他翻出二姐赵小惠的号码拨了过去,姐在京城离老爷子近,兴许能帮着说两句。
电话接通,赵瑞龙还没说完第三句话赵小惠的声音就劈了过来。
“赵瑞龙,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爸现在什么处境你不清楚?立冬叔的事刚了结,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家,你还在汉东给爸惹麻烦?”
“姐,美食城是我十几年的心血……”
“心血?爸要是出事你那些心血值几个钱?”
“你给我记住,老实把爸交代的事办了。再敢自作主张,我亲自飞过去打断你的腿!”
电话那头只剩忙音。
赵瑞龙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使劲的喘着粗气。
许久,他翻开高育良的号码却始终没拨出去,老爷子让他联系高育良,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
京州,市委大楼。
李达康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份省委办公厅转发的内部通报。
内容不长:经省委研究决定,组织部启动对易学习同志和张树立同志的履职考察,相关事宜另行通知。
他把通报看了三遍,不是看内容,是看措辞。
“经省委研究决定”。
没有“征求京州市委意见”,没有“与相关同志沟通后”,连“经省委常委会讨论”都没写,就是一纸通报发下来告知你。
常委会上他当面反对过,沙瑞金一句别激动就压了下去。
后续的沟通,一个字没有。
李达康把通报合上扔到桌角,拿起手机翻通讯录。
今天常委会散会时高育良从他身边经过,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个头。
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悬着。
“高育良”三个字亮在指尖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