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远在废弃砖厂的锅炉房里蹲了一夜。
地上铺了块捡来的纸壳,旅行包垫在腰后,手机电池早扣了,只剩手腕上那块表在走。
表盘指向五点四十,他站起来活动腿脚。
锅炉房外堆着工人留下的脏衣服,他把自己从头到脚换了一遍,蓝色工装,灰色劳保裤,开裂的解放鞋。
意大利皮鞋扔进锅炉膛,旅行包也扔了。
护照美金贴身藏好。
路线很清楚,砖厂后面翻过一座矮山,下到南坡就是隔壁县的乡道。
那条路没有监控,没有基站,连手机信号都断断续续。
九十年代他跑矿石运输的时候走过不下十次。
上午十点,高明远从砖厂后墙一个塌了半边的缺口钻出去,踩着碎砖头往山上走。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额头上很快出了一层汗。
解放鞋底子薄,山路上碎石硌得脚疼,走了不到二十分钟,速度就慢下来了。
年轻时候走这条路,他扛着五十斤的麻袋都不带喘的。
今年五十三了。
……
同一时间,绿藤市公安局三楼。
“祁省长,楼下来了个人,报了名字说要见省厅负责人。”
“谁?”
“叫李成阳,说是新帅集团的。”
祁同伟搁下笔。
这个名字他听过,来绿藤之前高育良专门交代过,绿藤有个叫李成阳的,曾经是警察,手里可能有东西。
高育良没细说是什么,只说了四个字,此人可信。
“让他上来。”
小会议室,两人对面坐下。
祁同伟打量对面这人,四十上下,精瘦。
李成阳没绕弯子。
“祁省长,我搜集了高明远的证据十年。”
“林汉案,陈德胜案,常青藤金融的放贷网络,我手上都有东西。”
祁同伟手里的水杯顿了一下。
十年……一个被踢出警队的人,在这口黑缸里潜了十年,攒出这么一句话。
“说说看。”
“录音两盘,U盘一个,手抄观察日志一本,复印件三份。”
“现在在哪?”
“城南一个地方存着,半小时能取到。”
“你凭什么信我?”
李成阳抬起头看着祁同伟,“领导,我曾经也是一名警察,您在孤鹰岭身中三枪的事我知道。”
“我等了十年,等的就是一个敢办事的人。”
祁同伟点了下头。
“东西取来,我派人跟你去。”
李成阳走到门口,停住。
“祁省长,我师傅林汉的案子,拜托了。”
“会有交代的。”
门关上。
……
下午一点,包围圈收拢到砖厂方圆两公里。
王明德带队从北面进入,另两组从东西合围。
砖厂没找到人,后墙缺口处有新鲜脚印,方向朝山上。
王明德看了看表,“人跑了,最多领先我们两三个小时。”
无人机升空,热成像和可见光双模扫描,以矮山为中心向南坡展开。
下午两点四十分,画面传回来。
南坡一条野路上,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在快步行走。
面部识别比对结果,高明远,匹配度98.7%。
王明德在对讲机里命令,“南坡乡道方向设卡,截住他,抓活的。”
……
三点整。
高明远从山路上下来,前面已经能看到乡道的灰色路面了。
还有五百米。
两辆警车从乡道两头同时冲出来,在路口堵死。
四名特警跳下车端着枪,呈扇形散开。
身后山路上也传来脚步声和对讲机的杂音。
高明远站在路中间,前后都是枪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蓝色工装,手伸进口袋。
“别动!”四个枪口同时压低了两寸。
摸出来的是一本护照,红皮的,在阳光下翻了翻又塞回去。
高明远双手慢慢举过头顶。
“行了,不用推我,自己走。”
手铐扣上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那条山路。
二十年前第一次走这条路,身上只有三百块钱和一肚子不认命的狠劲。
今天走了第二次。
带队的特警松了口气,拿起对讲机说道,“王队,人控制住了。很配合。”
祁同伟收到消息后,第一个电话打给高育良。
“老师,高明远抓到了。”
“好,谢中林那边做好预案没有?”
“人盯住了,随时可以动。”
“省委这边我来协调,你等我消息。”
电话挂了。
……
侯亮平是在酒店里听到周正汇报的消息。
“什么时候抓的?”
“半小时前。”
侯亮平把笔记本翻到祁同伟那页,在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从投毒案发到主犯落网,不到二十四小时。
想了想又加了半句,这是提前布好了局。
傍晚五点,李成阳捧着个铁皮盒子回到市局,两名省厅干警全程跟着。
王明德在办公室当面清点,两盘磁带,一个U盘,三份复印件,一本观察日志,封面发黄,边角翻烂了。
那本日志比一般人想象中薄,但十年的重量不在纸页上。
李成阳签完移交单说道,“王队长,里面有一盘磁带是我师傅林汉出事前四十八小时的通话录音。”
“他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常青藤背后是高明远,保护伞在市公安局。”
王明德点头,“我会用好这些东西。”
李成阳走了。
王明德低头看了一眼盒盖,铁皮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被反复藏入又取出过无数次。
当晚七点,祁同伟给绿藤市委办和市政府办各打了一个电话。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八点半,全市政法系统干部紧急工作部署会议,所有正科以上干部必须到场。”
对方问什么内容。
“到了就知道。”
消息在体制内传开的速度比什么都快。
不到一个小时,该知道的人全知道了。
市委办一个副主任放下电话,去倒水的时候杯子磕在饮水机出水口上磕了两下才对准。
谢中林坐在家里书房,手机屏幕亮了七八次,全是各种人发来的试探。
一条都没回。
一个小时前他试着给王政打了电话,没通。
又打了一个,还是没通。
高明远如今被抓,谁都不能保证他不开口。
贺芸也被控制,现在能咬出他的人至少有三个。
妻子张秀芳在楼下喊他吃饭,喊了两声没应,上楼推门进来。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谢中林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到了晚上十点,绿藤三个派出所的所长先后拨打了省厅专案组电话,要求主动说明情况。
值班的年轻干警记下名字,告诉他们明天会议结束后有统一安排。
年轻干警扭头跟旁边的同事嘀咕了一句,“会还没开呢。”
同事头也没抬,“耗子跑得比猫快,正常。”
祁同伟在办公室听完王明德当天最后一轮汇报,把文件搁在桌角。
王明德临走前问了句:“贺芸的事,明天会上直接宣布?”
“不止贺芸。明天那场会我会接管绿藤整个政法系统,谢中林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