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省委常委会准时召开。
沙瑞金主持会议,“今天主要讨论绿藤事件,下面请育良同志给大家介绍下具体情况。”
高育良点头示意,“关于绿藤涉黑案件查办进展,我做个简要通报。”
“4 月 12 日,省公安厅扫黑专案组在绿藤城西北将涉黑组织首犯高明远抓获归案。
4 月 13 日,绿藤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贺芸因涉嫌充当保护伞被控制审查,当日即作出全面供述。
目前高明远组织领导h社会性质组织的核心犯罪事实已基本查清,证据链闭合,具备移送审查起诉条件。”
五分钟,三页纸。
沙瑞金接过话头,“育良同志辛苦了,省厅的工作很扎实。下一步处置方案,你有什么建议?”
“绿藤市市长谢中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贺芸供述中多次提及其与高明远的利益关系。
建议先由省厅对谢中林采取强制措施,同时由省纪委派员介入。”
沙瑞金点头,“我补充一个意见。”
“绿藤这条线侯亮平同志已经跟我汇报过,我提议,由他代表检察机关协助参与后续工作。”
高育良,“我同意沙书记的意见,具体由省厅和省检在现场协调。”
田国富没想到高育良答应得这么干脆。
这种事搁以前,高育良少说得绕三道弯拖上几天。
常委会一致通过,散会。
“国富同志,留一下。”
会议室的人都离开后,沙瑞金才说道,“纪委的人尽快到绿藤。另外你关注一下,侯亮平在现场到底能介入到什么程度。”
田国富出了会议室门,迎面碰上高育良。
高育良站在走廊拐角,分明是在这等着。
“国富同志,后面工作辛苦你了。纪委的同志到了绿藤有什么需要政法委配合的,随时说。”
田国富笑着道,“高书记客气了,咱们都是为了工作。”
“那是。” 高育良拍了拍他上臂,转身走了。
田国富看着他走远。
主动让人进场,主动拍肩膀示好。
不怕纪委去。
不怕,才是最让人不安的事。
……
绿藤,下午两点。
省委批复一到,祁同伟就带着人直奔市府大楼。
市政府大楼里,没人敢大声说话。
市长办公室门口。
祁同伟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谢中林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茶杯都没有。
谢中林坐在椅子上没起身。
祁同伟开口,“谢中林同志,根据省委常委会决定,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即刻停止一切职务,接受组织调查。”
谢中林撑着桌沿站了起来,腿在桌子底下打了个晃。
“能让我打个电话吗?”
“不能。”
谢中林没再开口。
他将随身携带的公务记事本搁在桌面正中间,跟着身后的干警往门口走。
走廊两侧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的都探头,没一个出声的。
谢中林走了五年的走廊,今天从头走到尾,不到一分钟。
谢中林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市政府那栋五层楼。
坐进去,车门合上。
人群里一个年轻秘书把手往兜里伸,旁边的同事一把按住他手腕,摇了摇头。
……
侯亮平赶到的时候,谢中林的车已经开走了。
市长办公室门口他碰到祁同伟。
“学长,省委批示让我协助参与后续工作。”
“知道了,省委的指示我当然执行。”
他对王明德说,“给侯亮平同志安排一个旁听席位,全程可以看审讯实况。”
省委说的是协助参与,到了现场变成旁听。
侯亮平硬是将到嘴的话噎了回去,只要参与他就有办法找到切入点。
“行。”
……
市局指挥中心,侯亮平坐在屏幕前,看着谢中林被带进审讯室。
而同一栋楼的另一层,针对高明远的审讯正在推进。
侯亮平不知道的是,谢中林只是个幌子…… 正厅级职务犯罪归纪委管,祁同伟碰不了也不打算碰。
真正的重心在另一间审讯室。
……
高明远被带进审讯室坐下来,换了身干净衣服。
“高明远,你的情况我就不重复了,组织领导h社会性质组织罪加两条故意杀人,证据链已经闭合。
贺芸已经交代,你现在的态度决定你最后是什么结果。”
高明远斜靠在审讯椅上,“我要见律师。”
“这是刑事侦查阶段,律师的事后面会安排,现在你先配合我们把事实说清楚。”
“那就等律师来了再说。”
“你先看看这个,贺芸交代的内容,从 1998 年到 2014 年。”
高明远连眼皮都没抬。
“贺芸说什么是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王明德晃了晃手里的文件。
“老宁的抓捕记录,凌晨持枪拒捕,投毒灭口未遂,你指使的电话录音省厅都截获了。”
“我不认识什么老宁,我没有打过什么指示电话。”
“王队长,你手里的东西不够硬,咱们都是明白人,别浪费时间。”
四十分钟,十二个问题,回答全是沉默或者四两拨千斤。
王明德走出审讯室,给祁同伟打电话。
“祁省,这人嘴很紧,暂时没什么进展。”
“我马上过来。”
……
祁同伟走进审讯室,没带材料,没带文件袋,就一个人。
高明远稍微坐直了些。
“高明远,我是祁同伟。”
“认识。”
“那就不废话了。你身上背着什么罪,不需要我多说。贺芸和老宁的供述加上物证足够送你上路。”
高明远没接话,但坐姿比刚才绷了。
“4 月 11 日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你从别墅密道出来之后,用一部备用手机给王政打了电话。”
高明远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
“你说的原话是…… 王省长,省厅封了绿藤,我需要您帮我打个招呼,把东边卡口撤了。”
“王政回你的原话是,我动不了省厅的卡口,祁同伟不归我管,你自己想办法先躲起来,我会帮你想办法。”
“你最后那句话是,王省长,希望你记住你说的话。”
“高明远,从你拿起那部手机的那一秒开始,你跟王政之间所有的对话,省厅全部截获了,一个字不差。”
高明远没说话,但他的手从扶手上挪下来了,使劲捏着膝盖。
他在消化这个信息。
全程监听。
从他拿起电话那一刻开始。
也就是说他之前打给谢中林的那通,打给贺芸的那通,打给老宁那通……
“你那天晚上从密道出去之前打的每一个电话,省厅技术组全程同步截获。你以为你掰断了 SIm 卡就查不到你?信号基站定位精确到二十米。”
高明远的两只手绞在一起。
二十年,头一回有人把他看透了。
“王政跟你有关系,这个省厅已经有铁证了,。你开不开口,区别可能只在一件事…… 死刑立即执行,还是死缓。”
高明远盯着桌面看了很久。
审讯室里只有高明远越来越快的喘息声。
然后他开口了。
“我要一样东西。配合程度跟量刑建议挂钩的书面保证,拿不出来我不往下说。”
这是他退守到最后一道线了,不再装不知道,不再要律师,开始谈条件。
祁同伟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拒绝。
“你先让我知道你手里还有什么是省厅没掌握的,值不值这个价。”
高明远抬起头看着他。
“王政收我钱的银行流水,省厅可能查得到。但有一段录音你们查不到…… 王政亲口跟我说的话,原话是绿藤的矿你放心做,上面有人打过招呼了。”
“录音在哪?”
“我把东西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只有我知道位置。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告诉你存放地点。”
祁同伟没有追问,站起来。
“我会把你的意见往上报,你等我回话。”
出了审讯室,王明德跟上来,“祁省,王政背后还有一层?”
祁同伟没回答这个问题。
“东西先收着,别写进正式笔录。王政是中管干部,动他要中枢批准,这个层面的事我请示高书记再定。”
王明德点头走了。
祁同伟走到角落里,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
把高明远的条件和那句 “上面有人打过招呼了” 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高育良沉默了很久,久到祁同伟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高育良说了一句话,“同伟,答应他的条件。这个录音,必须拿到手。”
祁同伟还没来得及应声,高育良又加了句,“王政上面那个人,我心里有数。”
祁同伟攥着手机,脑子里只剩一个问题,老师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