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电话那头好一阵没吭声。
他把手机贴紧耳朵，等着。
“老石头，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退休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
“十几年了，你还在省委常委面前指手画脚，你哪来的底气？当年咱们在阵地上拼命，是为了让你退休以后当太上皇的？”
陈岩石刚要开口，周老根本不给他机会。
“你这些年在汉东干的事我听说了，今天举报这个，明天信访那个。
人家基层干部给你那养老院起了个绰号叫什么？汉东第二检察院！你自己不嫌丢人，我替你丢人！”
“老周，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你手里有铁证吗？你举报人家省委常委，拿得出一笔具体的账，一条扎实的线索吗？
三千多字的举报信，通篇都是控诉，一个数字都没有，你当了一辈子检察官，写举报信不讲证据？”
陈岩石答不上来。
周老越骂越狠，从倚老卖老骂到不知进退，从退而不休骂到给组织添乱，骂够了才叹了口气。
“老石头，看在当年的份上，这次帮你想想办法，但丑话说前头，这是最后一次。
以后你在汉东安安稳稳待着，谁的事都别管，就当个普通老头安度晚年，你能不能做到？”
陈岩石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在藤椅上坐了很久，窗外的鸟叫得聒噪。
周老骂的那些话，跟常委会上李达康说的一模一样。
退而不休，太上皇，汉东第二检察院。
不光省里的干部这么看他，连老战友也这么看。
周老挂了陈岩石的电话之后没歇着，又拨了李老和张老跟赵老。
四个人当天下午在干休所棋牌室碰了面。
李老先开口，“老石头这事闹大了，常委会投票已经过了，纪委启动核查了。”
张老拍着棋盘，“真是越来越糊涂，大风厂那个5%干股，查到最后还不知道要捅出多大的窟窿。”
赵老冷哼一声，“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就算要帮，也不能帮他跟高育良打架，咱们几个退了这么多年，没必要为了一个不争气的老头子跟在任常委结仇。”
李老拍板，“我来出面，不找沙瑞金，直接找高育良。这个人我打听过，这些年口碑还算不错，刘长生退休后他是省长的热门人选。跟他结个善缘，对咱们没坏处。”
张老补了一句，“反过来想，高育良要真接省长，那是要往上走的人。给他一个台阶，他顺水推舟松一松口，老石头的事也不至于闹得下不来台。”
四个老头计议已定，李老留下来拟措辞，其他三个各回各家。
这些事陈岩石不知道。
他在养老院收拾了个小包，买了张明早的高铁票，打算亲自去京城。
……
次日上午，省委招待所。
钟小艾到沙瑞金办公室，关起门谈了二十分钟。
她的意思很直白，陈岩石是老革命，常委会投票核查没问题，但核查过程中应当注意方式方法，保护老同志感情。
沙瑞金表态支持，但没给出具体方案。
“小艾同志，这件事我会关注。”
就一句话，多的没有。
钟小艾走出办公室。
沙瑞金虽没明确表态，可他听出了沙瑞金的态度。
想帮忙，但又没法亲自出手。
她没在省委多待，直接以巡视组副组长的身份给省纪委发了一份函件，调取陈岩石案的核查方案和进度安排。
函件到了田国富桌上，田国富拿起电话打给张庆山。
张庆山只回了一句，“纪委的核查程序由纪委自行决定，巡视组可以了解情况，但不宜干预具体执行。”
电话挂了。
当天下午，祁同伟把钟小艾调函的影印件送到高育良办公室。
“老师，钟小艾这一手可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高育良没接这话，打开电脑开始起草。
标题，《关于巡视组个别成员干预省内正常纪检程序的情况说明》。
落款，省委副书记兼省委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写完，递交张庆山。
张庆山看完，当天下午就约了钟小艾谈话。
“小艾同志，巡视组的工作是巡查，不是指挥具体工作。你以巡视组名义向纪委施压，要求注意方式方法，这个口子一开，巡视组的公正性怎么保证？”
钟小艾，“张组长，我只是了解情况，并没有指挥纪委的意思。”
张庆山抬手打断。
“了解情况和施加影响，中间隔着一层窗户纸，你扎不扎破，外面的人都看见了。”
钟小艾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
“张组长，陈老是上过战场的老革命……”
“我也上过战场。”张庆山把那份情况说明推到她面前。
“小艾同志，高育良这份投诉我已经收下了，从现在起，涉及陈岩石核查的一切事务，你回避。”
钟小艾站起来，嘴张了张，又把话咽回去了。
从张庆山办公室出来，走廊里迎面碰上两个巡视组的干事。
一个叫了声钟主任，另一个低头翻文件夹，打了个招呼就错身过去，步子比平时快。
以前她走过来，这两个人至少会站定等她先过。
回到房间，他给侯亮平打电话。
“张庆山把我批了，高育良递了正式投诉，说我越权干预纪检程序。”
侯亮平在那头抱怨道，“这个老古板！张庆山到底是来巡视的还是来给高育良站台的？”
“你小声点。陈岩石的事我现在碰不了了，张庆山让我回避。”
侯亮平，“陈老的事回头再说，反正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刘明远翻供和赵小惠才是正经事。”
钟小艾叮嘱，“亮平，张庆山的全程留档要求你必须严格执行，不能再犯任何程序错误。”
“知道了。”
她听得出来，侯亮平根本没当回事。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一个号码，省科技厅的一个熟人，想了解高育良那个新能源项目的进展。
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以前这个号码一拨就通的。
……
高育良办公室。
高启强的电话打进来。
高启强来电，三家机构的检测报告全部出齐。
良品率最高92.3%，科技部李司长确认后天视频汇报。
挂了电话，高育良靠在椅背上。
……
深夜，京城，钟振国的书房。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巡视办转来的张庆山报告，和高育良的书面投诉影印件。
钟振国看完，拨了钟小艾的手机。
“爸。”
“小艾，巡视组副组长的职责是什么？”
“协助组长完成巡视任务。”
“你知道就好。不是给你老公撑腰，不是替一个退休老干部出头，更不是拿钟家的名字去压一个省委常委。”
钟小艾想开口，钟振国继续说道。
“高育良转手就把你告到张庆山那里，你的把柄现在在张庆山手上，在高育良手上，在中枢巡视办的存档里。巡视办自己就会查到你头上。”
“爸，我只是……”
“从现在起，陈岩石的事你不准再碰。侯亮平那边你也看紧点，再捅出篓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电话挂断， 钟小艾拿着手机坐了很久没动。。
她翻到陈岩石号码，终究是没拨出去。
高育良反应太快了，上午发的调函，下午投诉就到了张庆山桌上。
……
京州高铁站。
候车大厅的长椅上，陈岩石反复看周老白天发来的短信。
“事情几个老弟兄帮你想办法，你别急，也别再闹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提起小包，跟着人流往检票口走。
去京城，亲自去。
电话里骂也好劝也好，他得当面把事说清楚。
高铁开动，京州的灯火一点点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