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亦可拨打了季昌明电话。
“季检，刘新建坠楼了，人估计没了。侯局在现场，记录仪全程开着。”
电话里传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
“保护好现场，我给高书记打电话。”
陆亦可挂了电话，转身看到侯亮平还杵那儿。
“侯局。”人没反应。
“侯亮平！”
侯亮平这才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盒。
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几次才点着。
门口两个法警脸色煞白，其中一个靠着墙，另一个盯着窗户的方向。
门口两个法警脸都白了。
陆亦可走到那个年轻法警面前。
陆亦可问一个法警，“你刚才在门口，看见什么了？”
“我……我距离太远，什么都没看清楚，就听见……听见刘董喊了一句……”
“喊什么？”
“你……你别推我……”
陆亦可的手攥紧了。
……
省检察院，季昌明放下电话，使劲揉了揉太阳穴。
刘新建死了。
正厅级干部，在反贪局副局长面前坠楼身亡。
这事不管怎么查，侯亮平都脱不了干系。
他拨通高育良的号码。
“高书记……出事了。”
“说。”
“侯亮平去油气集团传唤刘新建，刘新建……在办公室跳下去了，人没了。”
“执法记录仪开没开？”
“开着呢，全程都录着。”
“你联系祁同伟带人过去接管现场，省检的人都留在那儿配合调查。”
季昌明又拨给祁同伟。
“祁省长，带技术组跟法医去油气集团，刘新建跳楼了，侯亮平在现场。”
“什么……我现在就过去。”
……
二十多分钟后，油气集团楼下拉起了警戒线。
祁同伟和季昌明前后脚赶到。
楼下围了不少人，120的担架上盖着白布，布下面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领导，人当场死亡，头部着地，颅骨碎裂。”医生说。
祁同伟点头，和季昌明往电梯走。
电梯里，季昌明开口，“同伟，这事……”
“先看现场。”祁同伟打断他。
刘新建办公室里，已经有省厅的人在进行勘察。
陆亦可迎上来，“季检，祁省，现场没动，人都在会议室。”
祁同伟扫了一眼敞开的窗户，又看了看沙发上的侯亮平。
侯亮平坐沙发上，手里夹着烟。
“亮平。”
侯亮平抬头，嘴唇白得厉害。
“学长。”
“别急，去会议室说。”
……
油气集团另一间会议室。
祁同伟跟季昌明坐侯亮平对面。
“亮平，今天的传唤手续齐全吗？”祁同伟问。
“齐全，搜查令、传唤证都有。”
“到了办公室之后，刘新建什么反应？”
“一开始还挺配合，后来我问到七个亿那笔账，他就站起来往窗户那边走了。”
季昌明皱眉，“你问七个亿？那不在今天的传唤范围内。”
侯亮平张了张嘴，没说话。
祁同伟继续问，“然后呢？”
“他说保险柜里有东西，让我过去拿。我走过去，他突然爬上了窗框。”
“你做了什么？”
“我让他下来，伸手想拉他……”侯亮平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刚碰到他的手，他喊了一句你别推我，然后就……”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季昌明开口，“执法记录仪拍到了什么？”
“全拍到了。”旁边的技术员说。
“放。”
投影亮起。
画面是从门口法警的角度拍的。
侯亮平跟刘新建坐沙发上。
刘新建说澳门的事儿，侯亮平追问，刘新建顶回去。
画面里，侯亮平一巴掌拍茶几上。
“刘新建，你别以为拖时间就能过关，我查案十几年，从来没查不下去的，上面有省委，下面有证据，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画面播完，季昌明看着侯亮平。
“亮平，你自己看看这个画面，站在第三方的角度，你怎么判断？”
“老季，我真的是去拉他的，不是推他。我为什么要推他？我有什么动机？”
祁同伟开口，“动机的事先放一边，现在的问题是，证据对你很不利。”
“学长，我发誓……”
“亮平，冷静。”祁同伟打断他，“发誓没用，得靠证据说话。”
他转向技术员，“把两个法警叫进来，单独做笔录。”
两个法警分别做了笔录。
笔录内容跟执法记录仪画面一致。
两人都在门外，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动作，只听见刘新建喊“你别推我”。
季昌明把笔录推到侯亮平面前。
“你看看。”
侯亮平扫了一眼，把笔录推回去。
“老季，我是去拉他的，他自己松手往后倒的。”
祁同伟说，“亮平，我问你，从你进门到刘新建跳楼，中间有没有肢体接触？”
“就我去拉他那一下。”
“刘新建有没有攻击你、威胁你？”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你要跳就赶紧这种话？”
侯亮平卡住了。
……
祁同伟站起来。
“季检，咱们去看看那个保险柜。”
两人走进刘新建办公室。
技术人员已经把保险柜打开了。
里面一摞集团文件，最里层一个牛皮纸信封，新封的蜡口。
祁同伟拿出来，和季昌明一起拆开。
信纸上是手写的字。
“我叫刘新建，汉东油气集团董事长。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侯亮平在询问过程中多次威胁我、逼迫我，甚至骂我是一条狗。我一生清白，不愿蒙受不白之冤。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请组织明察。”
落款：刘新建。
日期是三天前。
“季检，这封信的日期是三天前。”
“我看到了。”
“三天前，侯亮平刚查到新锐传媒的线索。”
两人对视了一眼。
祁同伟把信装回信封，交给技术员。
“封存，列为关键证物。”
他转身回会议室。
会议室里，祁同伟把信封放在桌上。
“亮平，保险柜里有封信，是刘新建三天前写的。”
侯亮平伸手要拿，被祁同伟按住了。
“已经封存了，但内容我可以告诉你。”
祁同伟把信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侯亮平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
“他……三天前就写好了？”
“对。”
“这是个局……”侯亮平一拳锤在桌子上，“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季昌明开口：“亮平，不管是不是局，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证据就是这些。执法记录仪的画面，法警的证词，还有这封信。”
“你先回去休息，接下来配合调查。”
“老季……”
“先回去。”季昌明的语气里没有商量余地。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老季，学长，我真的没有推他。”
门关上后，季昌明问道，“同伟，这事你怎么看？”
“按程序走吧。我这边技术组会出完整的勘验报告，你们省检该停职就停职，该立案就立案。”
“侯亮平这次……”季昌明没往下说。
祁同伟收起笔录，“昌明同志，这事已经不是你我能定的了。”
……
省厅技术组调取了油气集团大楼的内部监控。
“祁省长，刘新建办公室的内部摄像头三天前被人关了。”
关闭操作的Ip来自刘新建办公室的电脑，操作时间凌晨两点十三分。
他拿起手机，翻到高育良的号码，拨过去了。
“老师。”
“说。”
“刘新建三天前就把办公室监控关了，应该是他自己操作的。还有，保险柜里有封遗书，也是三天前写的。”
“同伟，明天上午我要看完整的技术报告。”
“明白。”
三天前，侯亮平还意气风发的要查刘新建。
三天后，刘新建在侯亮平面前跳下去。
而侯亮平恰好说了那句你要跳就赶紧。
这些连在一起，刘新建用自己的命，给侯亮平设了一个死局。
陆亦可走了过来。
“祁省长。侯局他……是被人做局了吧？”
祁同伟看着她，“陆处长，这话别乱说。证据摆在那里，谁做的局，怎么做的，得查清楚才能下结论。”
“可是……”
“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祁同伟走出会议室，陆亦可攥紧了手里的记录本。
执法记录仪里的画面她看了好几遍。
那个角度，确实看不清侯亮平的手是拉还是推。
但她了解侯亮平。
这个人有很多毛病还不守规矩。
但他不会推人。
那刘新建为什么要这么做？
用自己的命来毁掉侯亮平，值得吗？
除非……
陆亦可猛地抬起头。
除非刘新建要保护的东西，比他的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