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行社在这件事里也掺一脚,保定的情势就不一样了,消息来源更加多样。
对于时毅和时柳这两条过江龙来说,压不压地头蛇没意义,能让地头蛇为己所用才重要。
几家在酒桌上说定了,要联合在一起行动,将来有功大家分。
而转过天来,傅宁见到了让他惊喜的两个人,“孙哥、半截塔!你们来接我了?”
孙景春嘴角一勾,“不,我们是陪着你闹天宫来了!”
原来北平侦缉总队复核延期的申请出岔子了,一份申请得了三个批复。
河北省政府批了个“同意”,河北省民政厅批了个“驳回”,最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警察总署给批了个“重新调查”。
谁给他们报申请了呢?
他们就给河北省公安厅报了啊!
这仨婆婆从哪儿冒出来的?
可公安厅呢,屁都不放一个!
冯程芝麻爪了,只能把杜康乐的事儿告诉了队长。
队长又抓着杜康乐问了一遍,最后一拍桌子,“重查!都怕担责任,就都别跑了,不让咱们踏实,就谁都别踏实!”
这案子把那些阴沟里的东西都勾连在了一起,特别是四格格掺这一脚,让队长找到了破局的那个点。
他跟傅宁想的一样,要就是个谋财害命的案子,翻不过来。
可沾上了政治……
我们过不好日子,就都别过了!
“告诉傅宁,咱们有尚方宝剑,警察总署发话了,那就重查!查他个底儿掉!”
孙景春一指半截塔,“所以我们哥儿俩就来了,从案卷到口供,加上你小子这脑子,让他们后悔去吧!”
傅宁乐得直蹦高儿,当警察这几年就没这么痛快过。
在警察这行里浸染了几辈子的老油条们一来,那傅宁的腰杆子就挺起来了。
他可再不是什么事儿都被敷衍糊弄的生瓜蛋子了,你有来言,我有去语。
说什么?不符合规定?
孙景春能把条例倒着背。
说什么?口供丢了再问来不及?
半截塔把关节按的嘎巴嘎巴响,人犯在哪儿呢?拉过来我瞧瞧!
而他们这三个警察成了情报处和力行社放在明面儿上的刀,只要把水搅浑,才能摸到大鱼。
“你要提谁?”保定市公安局的副局长不可置信的看着傅宁。
“提审杜家的老爷子,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你们案卷上没有,有些细枝末节的问题,须得他来回答。”
“什么问题?”
“要说杜家是土匪,你们提供的尸骨我们都拼完了,时间跨度一百多年。
我们得问问这世代为匪的,什么手段让他们藏了这么多年?”
一听这话,那副局长都站起来了,“不可能!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骨头,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拼出来了?!”
“我们怎么拼的你不用管,咱们北平可不是别的地方,经得起查。”
孙景春那不冷不热的话,跟大耳刮子似的往他脸上抽。
“咱们各地的公安局都归民政厅管,公安厅有的地方都没有,咱们民政厅不是都催着复核结案呢吗?你们还查什么?”
说到这个,傅宁头一回这么硬气的把文书拍在这个比他大好几级的官儿前头,“警察总署给的命令是:重查!”
这最后两个字儿,他咬得极重,也看着那副局长手抖了一下。
孙景春和半截塔这两天把保定的案卷全都推翻了,北平监狱里的单福祥给了详细的口供。
包括杜家的杜炳胜暴毙、秦家索要酒方、杜家小姐失踪和被害,还有他被屈打成招的全过程。
杜康乐被他们留在了北平,杜家人都失踪了,万一出了事儿,这孩子就是独苗儿,将来有什么事儿,他是唯一的原告。
而冯程芝想到的高招儿就是,把他们师徒跟吉庆余绑在一块儿,让小吉大夫带回大兴的宅子里藏起来。
要知道自打卖骨案判了之后,这个宅子成了口耳相传的鬼宅,别说进院儿了,就是外头原本那片血色花田都没人敢靠近。
就算有人摸进去,侯师傅的通背拳也不是吃素的,吉庆余的毒药也正愁没人试药呢。
较量开始了。
要翻案就要逐条驳斥原案卷的证据结论,傅宁入手的点就是杜家搬到城西北的时间和证据尸骨之间的时间差。
杜家这么多年的善行并不是一点儿收获都没有,城中的耆老联名出了一份证词,证明他们家许多年来舍粥、舍药、修路,而且搬到城北现址不过三十年。
有了这个开头,越来越多的人悄悄摸到旅馆来,提供在案发时间段内,他们接触到杜家和秦家的事实线索。
翻案不是一整个儿翻的,是一份证词一份证词翻过来之后累积的。
傅宁首先翻过来的是单福祥的拐卖人口致人死亡的罪名,在卷证据不能证明这名帮工在杜家拐带了小孩儿,更有人亲眼目睹了妓院的马车撞死孩子的过程。
原卷证据不足,屈打成招的口供不能采信,本案发回重审!
相对于整个儿杜家的案子来说,这个帮工的案子是个小事儿,可它开了头儿,就在保定城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回要见着青天了!”街头巷尾的人们纷纷议论,都揣着手要看公安局的乐子。
保定市公安局的局长终于坐不住了,头一次在傅宁他们面前露了脸。
“兄弟们到了保定,我也没好好儿招待招待,是我怠慢了,不应该,一定补上!”
他客客气气的招呼着这三个北平的同行,可那双眼睛盯谁一眼,谁都觉得刺得疼。
“不是要提审人犯吗?安排,我们绝对配合!”拖延了好些日子的事儿,他也当场就拍板了。
这话风转得太快,傅宁心里隐隐有些不踏实。
过了两天,就有人带着他们去了监狱。
走过一间一间散发着恶臭气味的牢房,狱警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暗室前头停下。
“就是这儿,你们自己审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就跑了。
半截塔伸手推开牢门,饶着他干了这么多年刑讯,也鲜见这样的场景。
房间里点了几根白蜡,火光摇曳下映着中间的十字木架,架子上绑着一个人,只能隐约看见他头发花白,其他的都看不出人形了。
皮肉都抽烂了,胳膊腿儿有几处明显的变形,一看里头骨头就断了。
人耷拉着脑袋吊着,如果不是胸膛微微起伏,谁也不会当他是个活人。
“杜家和,是你吗?”傅宁站在他跟前问道。
这人听见声音,眼皮动了动,睁了两下没有睁开,又不动了。
傅宁看他这个情况,不下猛料是不行了。
“你有个孙子叫杜康乐吧?他跑到南京告御状去了,警察总署把你们家的案子发回重审,我是来给你翻案的!”
听了这话,挂在架子上骨头和肉突然有了灵魂,他的头挣扎着抬了起来,张开嘴“啊、啊”了两声。
不要说傅宁,孙景春和半截塔都倒退了两步。
老人张开的嘴里黑洞洞一片,舌头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