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林远推掉了陈卫国安排的车,一个人往老街走。白天在三零二那二十分钟耗掉的东西,比在马山村站在五百个人中间还多。
水西门这条街上全是会所和茶楼,晚上县里能说上话的人都在这儿。林远本来要绕开,可是在街口停住了。清韵轩。十年前这里是一家新华书店,他和沈清秋常来蹭书看。现在书店没有了,门口停着两辆路虎。
二楼那个包厢的窗帘被人拉开了一半。主位上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脖子上一根粗金链子。对面那个女人在倒水、分杯、擦壶,稳得像做了一千遍。
沈清秋。
隔着一条街,隔着十年,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个在他家破人亡的时候留下一封信就消失干净的人。
包厢里,那个男人的手忽然伸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她正在倒水的手腕。
隔着一条街听不见声音,但是他看见她的身子抖了一下,茶水洒在了台面上。她想把手抽回来,另一只手已经压了上去。
林远迈开了腿。
一辆出租车急刹在他面前。就在一只脚踏上对面人行道的那一下,白天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响了:我会盯着你,二十四小时。
林远硬生生停在了茶馆门口。现在的他档案上写着孤儿,写着单身。这样一个干部为了一个茶艺师在会所里动手,第二天早上省纪委桌上就会多一份材料。这还是小的。只要有人看见他为这个人动过一次手,藏在后面的那些东西自然立即就会知道,林远有一个死穴。
在这条道上,最有用的手从来不是要你的命,是捏住你在乎的那个人。
“先生,几位?”门口的迎宾迎了上来,“里面有雅座。”
“不用了。”
“二楼还空着一间,靠街的。”
“您是等人吗?大堂也可以坐。”
“等人。”林远的嗓子哑得厉害,“不来了。”
他往二楼看了最后一眼。她已经把手抽了回去,低着头像是在道歉。既然护不住,那就先走远一点。林远走出五十米,拨了一个号。
“李队,这么晚打扰。”
“林主任?”那头有点意外,“稀客。什么事?”
“打听个人。水西门清韵轩这边常来一个姓钱的煤老板,块头很大,戴金链子。这个人什么底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问他干什么?”
“今天路过,看见他在里面耍横。”
“钱有德。”李芸道,“青阳最早一批挖煤发家的,名下三个矿,两个手续不全,还有一家运输公司。他这几年不下矿了,专门在水西门这一带请客。”
“请谁?”
“市里下来的人。”李芸的声音低了一点,“他上过我们的线索本,两次。”
“两次都不了了之?”
“结果呢?”
“一次是打伤人,定成互殴。一次是超载压死人,赔了钱,家属撤了。”
“那两个案子是谁办的?”
“林主任。”李芸没有答,“我劝你一句。这个人跟赵志刚不是一路的,比赵志刚难缠。赵志刚在体制里,你有程序能治他。钱有德在外面,他不怕程序,他只怕比他更横的。”
“外面的人怎么能压住体制里的案子?”
“因为他请的那些客。”李芸道,“这两年跟他打过交道的两个所长,一个调走了,一个提前退了。您自己想。”
“他常请的那几位,有没有清河矿业的人?”
“您怎么会问到清河?”李芸停了一下,“林主任,这个名字在县里不该由您先提。”
“随口一问。”
“记住就好,别去招他。”李芸道,“您现在盯着您的人已经够多了。”
挂了电话,林远把这句话过了一遍。一个在外面的人能让两个所长挪窝,靠的自然不是他自己,是他饭桌上那些人。这个县里真正的关口从来不在县委大院,在水西门这几张饭桌上。
……
二楼,听雨阁。
沈清秋重新烫了一壶,脸上挂着那副职业的笑,转身要给钱有德倒茶。
“沈小姐,别给脸不要脸。”钱有德吐出一口烟,“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今晚跟我走,这茶馆以后你就是老板娘。”
“钱总,我只卖茶。”
“只卖茶?这条街上哪一家是只卖茶的?”钱有德冷笑,“在这个圈子里混,谁不知道谁。听说你以前还有个当官的男朋友?可惜啊,死了好些年了吧。”
“钱总从哪里听来的?”
“这个县里有什么是我听不来的?”钱有德把雪茄摁在盘子里,“你们老板的这个铺面,是谁替他打点下来的,你去问问他。”
“钱总,您的茶。”
“我说错了?”
“没有。”沈清秋把壶放下,“我去把窗帘拉上,风大。”
手碰到窗帘的那一刻,她的视线落到了楼下的街上。
一个穿廉价西装的人正背对着茶馆往远处走,走路的时候左肩微微往下沉。
沈清秋的手停在了半空。
顾寒。
所有人都告诉她他死在了那场车祸里,连尸骨都没有找到。但是一个女人认自己爱过的人,从来不是靠脸。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啪。”
那只青花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滚烫的水泼在她的脚背上,瓷片划破了小腿。
“我的姑奶奶。”钱有德跳了起来,“连个杯子都端不稳?把你们老板叫来。”
“钱总,您别喊。”
“我为什么不能喊?”
领班和服务员冲了进来。
“清秋姐,你怎么了?脚都破了。”
“先扶到后面去。”
“不用。”沈清秋按住领班的手,“我没事。”
“这一杯我记账上。”领班转过身,“钱总,您消消气,都是自家人。”
沈清秋没有动。
“顾寒。”她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还活着。”
下一秒,她推开领班,光着一只脚跑出包厢,跑下楼梯,冲出了大门。
她站在刚才他站过的地方。街上空空的,没有那个背影。沈清秋抱着自己的肩膀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那是压了十年的一场哭。
……
几百米外的巷子里,林远靠着墙,听见远处那一点声音。他没有回头。
有些账当场算不了,但是可以先记下来。他记下的自然不止一个钱有德,还有那张能让所长挪窝的饭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