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头的地点,苏晚选在了海里。
不是岛边,是离岸三里的一道深水沟。老元说那道沟底下全是乱石,水又浑又急,再好的眼力也看不透三尺。
“在这儿动手,网看我们,跟我们看它一样费劲。“老元蹲在船头,拿烟袋锅子敲了敲船板,“公平。“
苏晚点点头,把定海竿横在膝上。
两根针并排放着。一根是东海三叔,一根是老六。针尖都朝着沟底的方向,隔着三寸,安安静静。
可从后半夜起,这两根针就开始不对劲。
它们的呼吸是一个节奏。
三叔的针颤一下,老六的针跟着颤一下。老六的针沉一沉,三叔的针也沉一沉。起先还隔着半口气的先后,到天快亮时,两下里已经分不出谁先谁后,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东西串着。
男主站在船尾,盯着那两根针,脸色比海水还沉。
“这不是六弟在应。“他说,“六弟要是醒着,头一句绝不会是顺着别人的气口走。他那人,打小就爱跟人反着来。“
苏晚“嗯“了一声。
她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她没急着让两根针接头。她让方持正把人分成了三拨,一拨守船,一拨划着小舢板在沟外圈游,剩下的,全藏在三里外那片礁石林后头。
“它不是想看我们接头吗。“苏晚把鱼线一圈圈往指头上绕,“那就让它看。“
“让它看个够。“
日头升到半空时,海面上起了一层薄雾。
苏晚把两根针都挂在了钩上。
没用一根钩,用了两根。她左手一竿挂三叔,右手一竿挂老六,两竿分开,钩尖朝着两个方向,中间那三寸的距离,谁也不挨谁。
“三叔。“她低声说,“听得见就动一下。“
左边那根针,针尖极轻地偏了偏。
是往右边偏的。
苏晚没顺着它。她反而把左竿往回收了半尺,让那点想往右边凑的意思,落了空。
钩上的针明显顿了一下。
那一瞬,苏晚心里有了数。
应她的是三叔。可牵着三叔想往右边凑的那股劲,不是三叔自己的。
她想起自己刚上班那年,部门经理喝多了,拍着她的肩让她给客户敬酒。她人还站着,脚已经被那只手推着往前迈了半步。
就是这个感觉。
自己的身子,别人的劲。
“六弟。“苏晚又看向右边那根针,“你要是在,自己动一下。别顺着它,你打小不是爱反着来吗。“
右边那根针,没动。
一下都没动。
雾更浓了。
男主往前一步,黑袍下摆扫过船板。他盯着右边那根针,喉头动了动,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老六,是七哥。“
“七哥对不住你。“
针还是没动。
可就在男主这句话落下的当口,左边三叔那根针,忽然疯了似的颤起来。不是往右边凑的那种颤,是往左,往苏晚收竿的方向,一下一下,死命地拽。
像在喊。
像在说别过去。
苏晚瞳孔一缩。
她瞬间明白了。
右边那根针,确实是老六。可老六不在针面上。老六在针的最底处,被压着,被堵着,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此刻顺着针面呼吸、一下下引着三叔往右边凑的,是网。
网在借老六的身子,钓三叔。
只要三叔那根针一贴上右边,网就能顺着接头,把三叔仅存的那三分清醒,也一并绞进去。
而它敢这么做,是因为它笃定,苏晚一定会让兄弟两个见面。
它把人心算得死死的。
“想钓我三叔。“苏晚冷笑了一声,“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牙口了。“
她非但没收竿,反而把两竿同时往中间送。
三寸,两寸,一寸。
男主呼吸一滞:“你做什么。“
“它要接头。“苏晚眼睛盯着那两根越靠越近的针,声音稳得像块石头,“我给它接头。“
“只不过接的,不是它想要的那个头。“
一寸的距离里,苏晚两手上的力道忽然变了。
她左手的三叔针不再往前,反而往下一沉,沉到右边那根针的针尾下方。右手的老六针则被她高高挑起,针尖朝上,露出了针尾最末端一直被压着的那一点。
那是老六残识藏着的地方。
三叔的针,从底下,极轻地碰了一下那个位置。
不是针面碰针面。
是清醒碰清醒。
两下相触的刹那,右边那根针整条僵住了。
紧接着,一缕极细极细的气息,从针尾那点里渗出来,缠上了三叔的针尖。那气息抖得厉害,像是一个被堵了三百年嘴的人,忽然能出声了。
雾里,苏晚仿佛听见一个很轻、很哑、还带着点笑意的声音。
“三哥。“
“三百年了。“
“你怎么才来。“
男主在船尾猛地别过脸去。
他肩膀抖着,半天没说出话。这个三百年里发号施令、连散骨都没皱过眉的妖王老七,此刻死死咬着牙,怕一出声就绷不住。
三叔那根针,针尖也在颤。
针尾鳞上,那个“三“字一明一暗,像有人在里面红了眼。
可相认的工夫只够说这一句。
海面上的雾,毫无征兆地翻滚起来。不是被风吹的,是从沟底往上翻的,一股浓得发绿的雾气,顺着两根针相触的那一点,疯狂地往外涌。
网发现了。
它发现自己没钓到三叔的清醒,反而让两个最该死的卧底,当着它的面接上了头。
“就是现在!“苏晚厉声喝道。
三里外那片礁石林后头,方持正猛地一挥手。
四十条小舢板同时动了。每条舢板船头都架着一口烧开的油锅,船舷上绑着浸足了油的干柴。舢板成一个圈,朝深水沟飞速合围。
“倒油!“
滚油入了海,绿色的雾气“滋啦“一声缩回去一大片。
苏晚要的从来不是让两个兄弟在网里慢慢叙旧。
她要的,就是网自己扑上来这一下。
它越想掐断这两个卧底,就越得把藏在沟底的东西探出来。
而它探出来多少,她就能钓上来多少。
“老三!“苏晚朝着沟心大吼。
埋伏了整整一夜的老三,从深水沟的乱石底下破水而出。他半边脸还是那副嬉皮笑脸,半边脸早已化龙,一只化出青鳞的手,死死扣住了沟底那团正在往外涌的绿光。
“逮着你了。“老三咧嘴一笑,满嘴白牙,“七哥,竿呢!“
苏晚右手的定海竿早已高高扬起。
钩尖上还挂着老六那根针,她却把整根竿朝着老三扣住的那团绿光,狠狠地甩了下去。
钩尖没入绿光。
像咬住了一块沉在水底三百年的、又滑又腻的肉。
系统淡字疯狂跳动。
【警告:钓到大型网体延伸】
【警告:该物与主网相连,强行拖拽将惊动撒网者】
【渡魂可用,是否切断?】
苏晚咬着牙,没切。
她不能切。
切了,今夜这一整套局就白费了。三叔和老六拼着暴露换来的这一口,她得咬住。
可也就在钩尖咬实的那一瞬,沟底深处,那个一直藏着的东西,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
不是绿光。
是绿光底下,一双浑浊的、古老的、像是沉睡了远比三百年更久的眼睛。
它被惊动了。
它隔着整片海水,朝船的方向,看了过来。
男主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他认得那双眼睛。
“甩竿!“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苏晚从未听过的恐惧,“苏晚,立刻甩竿!那不是我们现在能碰的东西!“
苏晚握着竿的手,僵在了半空。
钩的那一头,那双古老的眼睛眨了一下。
海面上,所有的雾气、所有的绿光、所有正在合围的舢板,在这一眨之下,齐齐静止。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个声音。
很慢,很沉,从沟底,一直敲到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原来是你啊。“
“老七。“
? ?那个东西喊他老七时,老七自己都没想起来它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