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跑调的童谣，顺着血契那根线，一缕一缕，渗进了这座灰扑扑的城。
苏晚听得真切。
调子她认得。登岛头一个月，夜里冷，岛上一群从各地来的人，谁也睡不着，不知是谁起的头，就着各自家乡的调子，东拼西凑，唱出这么一支不伦不类的童谣。唱的是打鱼回家，唱的是天黑了有人点灯，唱的是再远，也要回来吃饭。
唱得乱七八糟，没一个在调上。
可此刻，这一万个跑调的声音叠在一起，顺着东海，顺着那张吃人的网，撞进来，竟比任何法器都重。
长街上，那些刚点亮灯的亡魂，先是怔怔地听。
糖生抱着自己那点光，听着听着，忽然小声地，跟着哼了起来。他不会词，只会哼那个“回家吃饭“的调子。
紧接着，是那个白发老婆婆。
然后，是一扇又一扇门。
成千上万的亡魂，提着自己那盏刚刚亮起的灯，站在长街两侧，跟着网外那支跑调的童谣，一起，唱了起来。
他们有的死了几百年，口音都磨没了，可“回家“这两个字的调子，像是刻在魂上，一张嘴，就全回来了。
灰扑扑的天，在这歌声里，裂开了一道道口子。
光，从那些口子里，大片大片地，泼了进来。
苏晚仰起头，泪还挂在脸上，却笑了。
她懂了。这才是真正的破网。
不是她一个人，在网肚子里点多少灯。是里头的人想出去，外头的人没忘记，两边的念想，隔着三百年，顺着同一支歌，对上了。
网最怕的，从来不是哪一个强者。
是离散的人，要团圆。
“不。“
织网者的声音，第一次，尖锐得变了调，“不可能。你们早就死了，你们的家，没了，等你们的人，早就化成了土，你们唱给谁听。“
歌声，顿了一下。
这一句，毒得很。
不少亡魂眼里的光，明显晃了晃。是啊，几百年了，外头就算真有人唱，唱的，也未必是给他们听的。等他们的爹娘、儿女、兄弟，怕是连坟头的草，都换了一茬又一茬。
苏晚心里一紧。
就在这灯火将摇未摇的当口，那根血契的线，又传来一股力道。
这一次，不是歌。
是一个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名字。
苏晚瞬间明白了男主在做什么。他在网外，让岛上的人，一个一个，报出自己要找的人的名字。
“我找我男人，他叫周大柱，出海再没回来。“
“我找我哥，石头，他把最后一块木板推给了我。“
“我找阿秀，说好一起活下来的。“
一万个人，一万个名字，一万桩没了的约定，顺着那根线，涌进网里。
苏晚提着灯，沿着长街，放声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喊了出来。
“周大柱，你婆娘在找你。“
“石头，你弟弟活着，他记着你。“
“阿秀，有人，还在等你。“
那些晃了晃的灯火，随着每一个名字，重新，稳稳地亮起来。被点到名的亡魂，浑身剧震，捧着自己的灯，哭得不能自已，却把那灯，举得更高。
她喊到“周大柱“的时候，长街尽头，一个光着脚的高大汉子，踉跄着从门里冲出来，一路撞翻了凳子，扑到她跟前，语无伦次。
“我婆娘，她还活着？她……她改嫁了没？我不是怨她，我就是想知道，这些年，她吃得饱不饱。“
苏晚喉头哽住，隔着三百年，她答不上来。可她记得，报这个名字的那个女人，声音又哑又亮，说她男人答应过，要回来给娃过生日。
“她没忘你。“苏晚只能说这一句，“她年年，都替你留着门。“
那汉子愣在原地，这个在网里熬了不知多少年、连眼泪都熬干了的人，忽然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他头顶那盏灯，却在哭声里，烧得透亮。
苏晚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名字的分量。
她做运营时，群发一万条消息，和你看着一个人的眼睛、准确叫出他的名字，是两回事。前者是数字，后者是人。织网者把满城的魂，都变成了灰扑扑、没有差别的“孤魂“
而她要做的，是把他们，一个一个，重新叫成人。
每一个还被人喊得出名字的人，就还没真正死。
织网者那句“没人等你们“，被这一万个名字，砸得粉碎。
灰天的裂口，越来越大。
那张盘踞了三百年的网，开始，从最外层，一寸一寸，崩断。
苏晚知道，胜负，就在这一刻了。
她握紧铜鱼钩，正要将那第一根线，彻底挑开。
忽然，那根连着外头的血契，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苏晚脸色骤变。
织网者阴冷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幽幽响起，这一次，竟带着一丝得逞的笑。
“唱吧，喊吧。“它说，“你们里外相通，靠的，不就是这根线吗。“
“我进不了你们的岛，撕不开外头那些活人的嘴。“
“可你，亲手，给我搭了一座桥。“
苏晚浑身的血，瞬间凉透。
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小臂。
那根血契黑线上，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爬满了幽绿的丝。那些丝，正借着内外歌声、名字、念想往来的这股热乎劲，顺着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网外，朝着那座一万人的岛，疯狂蔓延。
她想点灯救人。
而它，要借她点的这盏灯、这座桥，把整张网，直接铺到岛上去。
铺到那一万个，正敞开了心、扯着嗓子唱歌、毫无防备的活人，心里去。
“拦住它。“苏晚嘶吼着，拼命运转定海竿，想斩断自己小臂上那些幽绿的丝。
可那丝，缠着的是血契，斩丝，就是斩她和男主之间那条命。
网外，男主显然也察觉到了。那根线的那头，传来他骤然收紧的力道，和一万个活人，全然不知大祸将至的、还在放声歌唱的声音。
苏晚跪在光与网撕扯的长街中央，手里举着灯，臂上爬着丝。
进，灯成桥，网入岛。
退，灯一灭，满城亡魂，重新跌回三百年的黑。
她第一次，被架在了一个，怎么选都要伤人的死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