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挂在研讨区的木案上,火塘里的余烬温着一点红。陈墨的炭笔在图纸上划得飞快,一页翻过一页,纸角哗哗作响。她的黑眼圈重得吓人,眼神却亮得异常。
“队长,你听我说。”她语速快得打结,“昨夜新增的二十组长讯样本,我全归档了。两短分隔符、一长收尾单元,位置一次都没动过。词表框架已经立住了!”
她抽出一页新纸,笔头点在几排陌生的记号上。
“但是,你看这里。这些新冒出来的组合,我现有逻辑一套就崩。它们插在句子中间,格式我从来没见过。”
沈清秋立在木案另一头,手里的台账摊开,笔杆在指头间转了半圈。她清冷出声。
“我这边有对应数据。未知编码每次出现,土层的震颤频率就同步偏移一次,全天十四次,一次不差。绝对不是无意义序列。”
李云帆俯下身。满桌的记号密密麻麻,他盯住那几排新单元看了片刻,手指压在其中一组上。
“锁定异常单元,优先拆。它插在句中,又跟震颤联动,大概率是钥匙。找规律,从它入手。”
陈墨猛地点头,抓过炭笔就往纸上下力。沈清秋把台账合上,推到他手边,转身去烧水。
“早饭在灶上。你们两个,谁都不许空着肚子推演。”
日头爬高,山脊上的雾散尽了,岩石晒得发白。观测桩的安全区里,唐铮贴着李云帆半步站定,刀柄朝上,握法松中带紧。
烈日把她的衣料浸软了,后背的轮廓贴着布面,肩背绷出一道利落的线。淡淡的荔枝奶香随风一阵一阵飘过来。
“队长,今日节律波动比昨天频繁,一上午已经刷新三十一段。”她压低嗓音,“白泽一直在低呜,外围警戒我收紧了。有什么异动,我第一时间挡在你身前。”
话说得硬邦邦。说完,她趁着观测的间隙,侧了侧身,耳尖慢慢红了,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补了一句。
“……老公,站久了记得换脚。别老是一个姿势。”
补完这句,她立刻转回去盯豁口,站得比刚才更直。李云帆笑了一下,没拆穿她。
白泽伏在碎石地带,喉咙里的节律模仿一句不落。异色瞳咬着豁口深处的黑。
同一时刻,山林外围采集带。
林甜甜挎着竹篮在林间穿梭,忽然刹住了脚。小手攥住衣角,她左右看看,软糯的嗓音带上诧异。
“苏曼姐,你快看这里!这边的野草长得比营地那边高好多,还有好多小花,我从来没见过诶!”
她蹲下身,伸手碰了碰一株草叶,触感凉凉的。周围静得有点过头,鸟叫都稀了。
苏曼俯身查看,眉头慢慢拢起来。她拉住林甜甜的手腕。
“甜甜,听我说。你就在原地待着,不许往深处走,不许乱碰不认识的东西。我去营地报信,去去就回。”
她把水囊塞进林甜甜怀里,转身快步往营地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篮子抱紧,靠着这棵树别动。”
晌午前,沈清秋赴观测区换班,研讨区屋里只剩两个人。
陈墨把全天样本摊成一排,为讲清公式,整个人俯身贴到木案上,肩头抵着李云帆的手臂,呼吸一层一层缠过来。
“老公你看!”她语速飞快,“三短一顿是基础主语,两短是断句,一长是收尾。那批新编码,全都缀在主语后面,格式统一!它是修饰后缀!是形容词那一类的东西!”
她的炭笔在纸上连画三道。
“这是完整的语句逻辑。它不是乱码,它在传递信息,而且传得非常讲究!”
近了。太近了。她的肌肤从脖颈一路红到脸颊,耳廓烫得快烧起来。视线还固执地黏在图纸上,话却开始说不利索。
“也就是说……它、它有语法,它的语法是活的……”
李云帆侧头看她泛红的侧脸,抬手替她扶正被气流吹歪的眼镜。手背擦过她的耳廓。
陈墨的呼吸卡了一下。
“……你、你继续说。”她攥紧炭笔,声音发飘,“刚才讲到,语法是活的……”
李云帆收回手,忍着笑点头。
“讲得好。接着讲。”
正午,营地林荫休憩区,全员短暂歇脚。
苏曼端来镇凉的山泉和干粮,趁旁人背身,抽出柔软的手帕,细细替李云帆擦去颈间的薄汗。气息凑得极近,声音压得又软又低。
“忙了一上午,快歇歇,别累坏了。”
林甜甜立刻凑上来,整个人半挂在他胳膊上晃。
“队长!我早上采的野果,超甜的,喂你吃!”她捏着果子递到他嘴边,眼睛亮晶晶的。
沈清秋端来洗净切好的鲜果,清冷的嗓音软了三分。
“先吃点果子,维生素得跟上。别一直盯着图纸,眼睛要看坏的。”
唐铮站在一旁,不出声,默默把林荫里最凉快的位置让出来,视线牢牢黏在他身上。谁递的东西,她的眼刀就往谁那边飞。
李云帆左手果盘右手泉水,被四个人围着投喂,只能认命地张嘴。
午后,突破来了。
陈墨把全天三十一段样本整合完,猛地抬头,嗓音带着抖。
“队长!破译关键落地了!你快来看!”
全员瞬间聚拢到木案前。她把图纸铺平,手指一排一排敲过去。
“那批修饰后缀,不是形容。它们是方位标记!十四组未知编码,全部指向同一个方位角!台账的震颤偏移、节律单元的位置、我推的角度,三方对上了,一条线!”
她的炭笔在图上划出一道长线,穿过山脊,直指岛屿中部。
“它在给我们指路。”
话音落下,白泽忽然起身,朝山林深处低鸣起来,脑袋对准的方向,跟那道线对得死准。
林甜甜抱着水囊,小声嘀咕。
“怪不得今天山里的草长得怪怪的……”
苏曼把采集带的异常原原本本报了出来。中部山地,未知区域,植被异常,编码指向,全部叠在同一个点上。
李云帆盯着那道线,吐出一口长气。
“今晚归档。明天起,规划侦察路线。在路线定下来之前,谁都不许单独靠近那个方向。”
暮色沉下来,火塘的火旺了。
苏曼盛上热汤,特意多加两道菜式摆在他手边。沈清秋把整理好的全天破译台账压平,工整放在他手边,顺手把他歪掉的碗摆正。唐铮默默挑出最嫩的兽肉放进他碗里。林甜甜依偎在他身侧,凑近耳朵小声嘀咕。
“老公今天超厉害的。破译什么的好帅。”
陈墨捧着图纸坐在对面,镜片挡不住那点崇拜,眼神黏在他脸上就没挪开过。
李云帆挨个看过去,把碗里的肉分了一圈。
“都吃。今天每个人都有功。”
夜深了。主屋的陶灯暖光摇曳,房门轻合,落了栓。风声和山谷里的节律回响全被关在了外面。
陈墨站在床边,白日里科研的那股利落劲儿褪下去了,剩下的全是书卷气里透出来的青涩。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
“老公,根据热力学原理,人体近距离贴合的时候,热量传递效率最高。就是说,两个人贴着睡,会比分开睡更暖和、更省能量。这个是有严格依据的。”
论证完,她整个人凑近,单薄的身躯轻轻贴上他的臂膀。
皮肤相触的瞬间,红潮从她的手腕一路蔓上来,过手肘,爬脖颈,烧到脸颊。通体透红。
她抬手推了推眼镜,手在微微发颤。镜片被两人交缠的呼吸碰歪了,她也没顾上扶。她睁着那双澄澈的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像在研究什么世间最迷人的未知公式。
“……你的表面温度,比理论值高。”她小声说,“我需要、需要进一步测量。”
李云帆失笑,抬手轻抚她滚烫的脸颊。掌心贴上去的一刻,她浑身轻颤了一下,眼眸愈发迷离,唇微微张着。满心羞怯,却倔强地不躲。
原本条理清晰的论证,一句一句乱了。语速慢下来,绵软的喘息一点点溢出,耳根烫得吓人。身体的诚实,早盖过了理智。
灯影晃了晃。
温存过后,陈墨毫无睡意。
她乖乖趴在李云帆胸口,手在他衣襟上慢慢勾画,画三角形,画波形,一下一下。嘴里念叨个不停。
“……方位标记的三方互证,其实还能再加一个维度,就是地磁偏角……信号传播在岩层里的衰减速率,明天要重新测……嗯……热力学第二定律……”
念着念着,语速越来越慢,脑袋一歪,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沉沉睡过去了。眼镜还歪在鼻梁上。
李云帆伸手,替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案头,替她掖好被角。
天光微亮的时候,她先醒了。
一睁眼,发现自己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她立刻绷紧身子,闭眼装睡。耳廓上的绯红还没褪干净,人却悄悄又往他怀里贴了贴,贪恋那点暖。
夜半更深,陈墨睡熟了,李云帆起身,接了末班哨。
山谷间的长讯还在循环推送。今夜的编码,指向性愈发清晰,反反复复,锁定同一个方位,中部山地。
白泽卧在他脚边,仰头望向那片漆黑的山林,低鸣一阵接一阵,比白天更急。脚下的土层,隐隐又颤了一下。
李云帆捏着手里那张破译图纸,方位标记在火把的光里清清楚楚。他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
遗迹在刻意指路。这条路通向哪儿,没人知道。
火把的光晃了一下。土层,又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