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西坡的晨雾还压在土层上,观测点前沿就先炸了一声。
“顶班是顶班。”沈清秋把台账往台面上一放,“你现在超时值守,疲劳作业按条例处理,立刻换岗休整。”
唐铮把长刀往观测台边一支,人往那儿一杵,纹丝不动。
“老公刚熬完夜,我多盯一刻是一刻。”
“条例是我写的。”
“那我申请改条例。”
两个人隔着一张观测台对峙,晨雾里的空气都发紧。小白趴在点位前沿,脑袋枕在前爪上,眼睛却一直锁着乱石堆方向,谁吵都不参与。
李云帆从坡上下来,一眼看清局面,走到两人中间。
“唐铮,回营地补觉。”他说,“午后安保主班归你,一岗不落。”
唐铮绷了绷下巴,到底还是把刀拔起来扛回肩上。走出七八步,她回头补了一句:“老公,边线方向我先查过一遍,放心。”
说完才真的走,背影都透着一股领了任务的劲。
林甜甜抱着小木牌从雾里跑过来,马尾在脑后一颠一颠,到跟前先冲唐铮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铮姐姐替我顶了早班,我记在账上啦!”她凑到李云帆跟前,把木牌举起来,“云帆哥哥,凌晨的刻度数据全记好了。夜里的震颤间隔比白天短两成,一个数都没漏!”
“间隔短两成?”李云帆接过木牌,逐行看过去。炭笔的刻痕歪歪扭扭却记得很密,每组数字后面还标了时辰。
“嗯嗯!我半夜数了三遍,怕数错,还用小石子摆了一遍。”
李云帆把木牌递还给她,揉了一把她的发顶。“数据交陈墨,她等这个等了一夜。”
观测台数据区,陈墨的图纸摊了满满一石面。她熬了一整夜,眼下挂着两团青黑,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数据对上了。”她一见木牌就伸手,抓过去扫了两眼,机关枪似的往外倒,“昼夜差完全印证预判——封土区纹路脱离岛屿昼夜节律,夜间搏动频率比日间高两成左右,震颤间隔对应缩短两成,跟记录完全吻合。”
她手指点在图纸正中央那圈封土环上,指节压得纸面发白。
“更麻烦的是这个。千年夯筑封土层,正在从中心点位逐层松动,松动梯度方向朝外。就是说,封印是从里往外裂的。”
说到关键处,她整个人不自觉往李云帆那边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肩头,带着一点熬夜后的干燥热气。
李云帆侧身细看图纸,抬手替她把滑到鼻尖的镜片推了回去,掌侧蹭过她眼角凝着的薄汗。
陈墨的话音当场断掉。呼吸停了一拍,红从脖颈一路爬到耳后,她硬撑着把脸别向图纸,声音抖着往下报。
“……参数、参数没有误差。封印松动速度,比我们预估的更快。”
报完这句,她一头扎进图纸堆里,半天没再抬起来。露在外面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李云帆低头看图,嘴角压了压。
刻度记录点那边,林甜甜核完黎明最后一组数据,立刻把炭笔一收,小跑着扑过来,整个人软软地挂住他的胳膊,脸颊贴着他的小臂蹭了蹭。
“云帆哥哥!我发现大事了!”
“说。”
“我翻了台账对比,禁区震颤的数值倍数和普通纹路对得上,都是一倍半的比例关系!”她眼睛亮得吓人,“但是规律完全反了!普通纹路夜里蔓延变慢、间隔变长,禁区震颤却是夜里更快、间隔更短——它真的有自己的节律!”
李云帆揉乱她的发顶。“我们的记录员,心思越来越细了。”
“嘿嘿……”她抱着胳膊晃了晃,晃着晃着忽然声音小下去,脸颊一点点红上来,“那个……大家现在都改口了,我要不要也……”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红了个透,慌忙伸出小拇指往他手里塞。
“拉、拉钩!今天的账今天还,一天都不许赖!”
拉完钩她转身就跑,跑出去老远,耳朵还是红的。
风控台账那边,沈清秋逐项核完黎明登记,合上册子起身,走到李云帆面前站定。她抬手,捏住他缠着敷料的掌心,微凉的指面在敷料边缘顿了顿。
“老公,黎明所有异动已登记在册,第十六条复查。”她偏开眼,一本正经,“我可不是特意盯着你,是你的掌心数据是解锁禁区秘密的关键,必须记全。”
“辛苦老婆。”
她指面收了收,想要摸清皮下起伏的搏动规律才肯松开。耳后的绯红压不住,眼神飘了一下又强行板回冷脸。
“两刻钟后数据汇总,全员到齐。”
她转身归队,步子走得又快又直。
监测空档,苏曼端着陶碗过来,另一只手搭了块湿布。她先把碗搁在台上,抬手替李云帆擦掉脖颈的薄汗,指节顺势在他后背按了两下,力道熟稔。
“老公,熬夜又吹了半宿坡顶的风,汤趁热喝完。”
她眉眼弯着,视线一直落在他脸上,擦汗的手贴合着他的皮肤,呼吸放得很缓。
“午后我排了甜甜跟你换班休整,两时辰一歇的规矩,不许破。”
李云帆接过碗,一口口喝干。苏曼收碗的时候指节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才心满意足地转身。
上午,全域观测台,全员聚齐。
陈墨把连夜优化的建模图纸钉上石台,嗓音哑着念结论:“封土不是静态封印,是持续耗损状态。中心暗光——”她停了停,看了眼台账上沈清秋记的那条夜半记录,“——根据昨夜观测,是封印松动的直观信号。封土区节律恒定独立昼夜。按当前耗损速率,表层封印的窗口期以天计算,不是以月。”
石台边一片安静。风从坡顶刮过去,卷着土腥气。
“二次抵近观测的数据需求,今天已经攒够了。”
沈清秋当场翻开台账,落笔:“拟二次抵近观测预案框架。双人编组,半时辰限时,哨音接应沿用原制式。”
话音刚落,小白猛然挺身站起,冲着乱石堆方向压低身子,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雷似的低吼。
地面传来一阵震颤。比夜半,又密了一线。
所有人手都按上了家伙。
李云帆盯着那片死寂的乱石堆,开口:“计划敲定。明日黎明,执行二次抵近观测。今天剩余时间,全员休整备战。”
午后火塘边,热食的香气压过了土腥味。
唐铮补完觉,精神头全回来了,整个人黏在李云帆身侧,把他要带的短刃抽出来验了刃口,又塞回去,行囊的系带扯了三遍才放心。
“老公,外围接应我兜得住。你往里走一步,我盯一步。”
陈墨抱着预案图纸蹲在他脚边核对参数,边翻页边问:“……明天,我跟你一组。数据采集必须现场做,别人替代不了。”
语气硬邦邦,耳根红着。
沈清秋执笔敲定编组:“李云帆、陈墨,抵近组。唐铮、小白,外围接应。林甜甜哨位预警,苏曼后勤中枢,我坐镇观测台调度。”
林甜甜撇了撇嘴,想跟去的话刚冒头,就被三道目光同时按了回去。她气鼓鼓地举起小拇指。
“那说好了!半时辰,哨一响就必须回!”
“一响就回。”李云帆勾住她的小拇指晃了晃。
午后斜阳把西坡高台染成一片暗金。李云帆独自登顶,核明日路线,雷达全域铺开。
封土环中心的波动比夜半更清晰了,节律又快了一线。他右手掌心的黑纹隔着布条发烫,一息对一息,贴合得严丝合缝。
小白贴着他腿侧,对乱石堆深处持续低吼,绒毛根根绷直。
雷达画面里,封土环正中央,那点暗光再一次亮起。
这一次,一闪即灭没有出现。
它停着。一息,两息,三息。
整整三息之后,才灭掉。
李云帆眯起眼,掌心的温度还在往上爬。
它在等。
等下一次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