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种植园回来的路上,叶一坐着霍然的车。她抱着那袋厚厚的资料,袋子压在腿上,沉甸甸的。
叶微微坐在后座,把资料放在旁边,身子往前探,趴在副驾的座椅靠背上。
“霍然,你整天戴着帽子不热吗?”叶微微问。
霍然没有回答。他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双手握着方向盘。
“你妈说你小时候不爱说话,长大了还是不爱说话。”
霍然还是没有回答。
“你接下来准备去哪里?”叶微微又问。
霍然从后视镜里看了叶微微一眼,然后移开了。
叶微微也不在意,靠回后座,继续说:“我们要离开基地了,我姐说要北上,去北方基地,回我老家看看。”
霍然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很轻,但叶一看到了。她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车停在c区楼下。
叶一下了车,拉开后座的门把那袋资料拽出来。叶微微也从车里钻了出来,抱着她那袋资料,靠在车门上。
霍然没有下车,他把车窗摇下来,看着叶一。
叶微微弯下腰,对着车窗说:“霍然,以后有机会再见。”
霍然点了点头。他看了叶一一眼,叶一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霍然把车窗摇上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了小区。
叶一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银灰色的跑车消失在路口,然后转身进了单元楼。
接下来两天,叶微微和叶珊把积分卡里的余额花了个干干净净,在超市疯狂购物,叶一和林墨跑了好几趟才把东西搬完。
叶珊回来后在厨房里清点物资,该打包的打包,该装箱的装箱。
张文良检查房车的轮胎和底盘,张森在旁边打下手。
最后一天,积分卡里的余额只剩几个零头。
叶一把卡放在茶几上,没有再动。所有能换的东西都换了,空间里不拿出来的物资刚好够路上用。
房车停在楼下,油箱加满,水箱加满,后备箱塞得严严实实。
两辆车,一辆房车,一辆越野车。
房车住人,越野车探路。
叶一原本想只开房车,但空间现在只能出不能进,万一路上房车出了故障,连个备用的交通工具都没有。
出发那天上午,叶珊去了对面。
沈若兮的门没关,虚掩着,叶珊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沈若兮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个行李箱,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正在往箱子里放。她看到叶珊进来,放下手里的衣服,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叶珊坐下来,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走?”沈若兮问。
“下午。”
沈若兮点了点头。她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叶珊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若兮姐,我们回北方老家看看。这世道,也不知道能活多久。”叶珊的声音不大,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沈若兮没有接话,端着杯子喝了一口。
她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叶珊手里,“这个你拿着。”叶珊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银耳环,款式很老,花纹磨平了。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
沈若兮说,“不值钱,但跟了我几十年,你戴着,到了北方,别忘了给我打电话。”
叶珊攥着那对耳环,攥了很久,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用力点了点头,把布包收进口袋。
“我们到了北方基地,一定来找你。”叶珊的声音有些哑。
沈若兮笑了,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好,我等你。”
“你呢?你什么时候走?”叶珊问。
“这几天,霍然说等天气稳定一些就出发,他爸在北方基地,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沈若兮顿了顿,“也许我们能在北方基地见。”
叶珊点了点头,“一定。”
两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上午,水凉了又倒,倒了又凉。
霍然一直没有出来,房间的门关着。
叶珊走的时候,沈若兮送到门口,站在走廊里,看着叶珊进了对面的门。
下午两点,太阳偏西,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柔和的橘色。
楼下的空地上停着两辆车,房车白色的车身落了一层灰,越野车虽然有的破旧但银灰色的漆面在阳光下泛着光。
叶珊站在房车旁边,手里提着最后一个行李袋。
张文良接过袋子塞进后备箱。
叶微微抱着兔子玩偶站在越野车旁边,朝楼上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对面那扇窗户也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叶一把钥匙交给楼下的物业,物业的老大爷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叶一转身走向房车,经过越野车的时候,林墨从驾驶座探出头。
“我开越野车在前面探路,你们房车跟在后面。遇到情况我对讲机喊你们。”
叶一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
“张森跟我。”林墨说。
张森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手里拿着一本笔记,翻开到标注地图的那一页。
叶一上了房车,坐在副驾。
叶微微窝在后排的座位上,抱着兔子玩偶,看着窗外。
叶珊在厨房区把碗筷归位,张文良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
房车和越野车一前一后驶出了c区。
从基地大门出去的时候,哨兵查了证件,看了一眼车里,挥手放行。
叶一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围墙在夕阳下泛着灰白色的光,铁丝网在顶上拉出一道道细密的线,哨兵端着枪站在门口,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墨的越野车在前面开得不快不慢,两辆车保持着两百米左右的距离。
公路两侧是干涸的农田和枯死的树木,灰黄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叶一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听着引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叶微微从后排探过头来。“姐,你不跟霍然告个别?”
叶一没有回答。
叶微微缩回去了,抱着兔子玩偶,把脸埋在兔子耳朵后面。
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天色暗了下来。
公路两侧的荒野变成了丘陵,丘陵上长着一些耐旱的灌木,灰绿色的,在夕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林墨在对讲机里说找个地方过夜,叶一看了看地图,前面有个服务区。
服务区不大,停车场上停着几辆废弃的车,玻璃碎了,车身锈了。
加油站没有油,加油机的屏幕碎了大半,只有框架还立着。
服务区的楼是两层的,外墙的瓷砖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张文良把房车停在服务区靠边的位置,林墨把越野车停在房车旁边。
叶一下车,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
风从服务区的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和尘土味,干燥的,没有一丝水汽。
叶珊从房车上端了一锅粥下来,放在折叠桌上,粥是红薯粥,叶珊早上煮好的,闷在锅里到现在还是温的。
叶微微端着碗蹲在桌子旁边喝粥,叶一也端了一碗,靠在房车上慢慢喝着。
“姐,你说霍然会不会也走了?”叶微微端着碗,筷子夹着碗里的红薯。
叶一看她一眼,“不知道。”
叶微微嚼着红薯,含混不清地说:“我觉得他会走,他妈要去北方基地找他爸,他们肯定也要走。”
叶一没有接话,把碗里的粥喝完,去厨房洗了碗。
夜里,叶一躺在房车的床上,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服务区的那头吹过来,干燥的,带着沙尘的味道,吹得车外的枯草沙沙作响。
叶一翻了个身。她想起霍然,他大概也要走了,跟着沈若兮去北方基地,找他的父亲。也许会在北方基地再见,也许不会,叶一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气温大约二十五六度。服务区的地面上没有露水,干燥的灰白色水泥地面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林墨已经在检查越野车的轮胎了,张森把地图摊在引擎盖上画今天的路线。
叶珊在房车外面生火做早饭,铁锅架在几块石头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
叶一站在服务区门口,看着东边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光线已经很强了,照在远处的丘陵上,风从东边吹过来,干燥的,带着尘土的气味。
叶珊喊她们吃早饭,粥还是红薯粥,配着咸菜。
几个人围在折叠桌旁边,没有人说话。
吃完早饭,张文良开车,叶一坐副驾,林墨的越野车在前面领路。
车开出服务区的时候,叶一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服务区在晨光中灰蒙蒙的,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上的孤独的盒子。
上午的天气一直很晴朗,太阳挂在天上,光线白晃晃的,但不像极热时那样灼人。气温大概二十七八度,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干爽的,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
林墨在对讲机里说前面的路况不太好,车速降下来了。
张文良也减速,两辆车在坑洼的公路上慢慢地开着。
公路两侧是干涸的河沟,河床上的泥土裂成了龟壳状的碎块,裂缝深得看不到底。没有水,一滴都没有。
叶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片干裂的土地。
几十天没有下雨了,从极寒到极热结束再到现在,一滴雨都没有下过。空气干得能让人流鼻血,土地干得能扬尘,河床干得能跑车。
中午的时候,车停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旁边。
林墨从越野车上下来,走到房车旁边,手里拿着地图。
“前面有个镇子,穿过去的话能省半天路,但镇子里的路不好走,废弃的车多,可能要绕。”
叶一下了车,站在他旁边,看着地图,那条路弯弯曲曲地穿过镇子,从地图上看,镇子不大,但街道很窄。
“穿过去。”叶一说,“绕路要多走一天,多耽搁一天。”
林墨点了点头,上了车。
张文良发动引擎,两辆车一前一后拐上了通往镇子的岔路。
镇子很小,街道两旁的店铺门面全关了,招牌歪了,广告布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路中间横着几辆废弃的车,有的翻倒了,有的烧得只剩框架。
林墨开着越野车在前面绕来绕去,房车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穿过那些狭窄的缝隙。
整个镇子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只有风吹过破塑料布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花了两小时穿过了镇子,路又变宽了。
公路两侧还是干涸的农田和枯死的树木,没有一点生机。
叶一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她不知道还要开多久才能到目的地,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不知道洪水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空间什么时候能重新打开。
傍晚的时候,车停在一个山坡上。
林墨在对讲机里说这里视野好,能看到很远的路。
叶一下了车,站在山坡上往北看。公路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地平线,两侧是灰黄色的荒野,偶尔有几棵枯树孤零零地立着,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块快要燃尽的炭。
叶微微走到她旁边,也往北看,“姐,还有多远到达哟?”
“还远着呢。”叶一说。
叶微微没有再问。
叶珊在房车旁边喊她们吃饭。
晚饭是挂面,放了青菜和一个鸡蛋,汤是咸的。
几个人端着碗蹲在房车旁边吃,没有人说话。
吃完面,叶珊把碗收了,张文良和张森检查房车的轮胎,林墨检查越野车的油量。叶一把地图摊在引擎盖上,用手指在纸上画着明天的路线。
夜深了,风停了,又一天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