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摩格的身形彻底融进街道尽头的白烟里。
整片广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淡淡的硝烟气息悬浮在空气里。
古伊娜依旧立在原地,握着刀柄的五指死死收紧,用力到指节泛白。
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日急促不少,澄澈的眼眸里压着一团熊熊怒火。
她死死盯着斯摩格消失的方向,哪怕烟雾已经散尽,依旧不肯挪开视线。
像是想用目光硬生生在空地上灼出痕迹。
林寒此时蹲在井口,伸手探了探井底残留的湿润土层。
确认积水已经排得差不多,才缓缓起身,随手拍掉掌心的沙土灰尘。
转头瞥见古伊娜这副气鼓鼓、憋着火的模样,他忍不住轻笑一声。
行了,人都走远半天了,还瞪着呢。过来搭把手,这口井还得好好清理一遍才能用。
古伊娜猛地回头,眼底的怒意还没压下去,语气带着明显的愤懑与不甘。
师父,那个人实在太过分了。他凭什么那样评价您。您明明做了那么多事,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林寒轻轻抬手打断她的话,神色依旧松弛淡然,半点不受方才争执影响。
明明什么。明明实力比他强,还是明明功劳比他多。
他怎么看、怎么想,都是他自己的主观偏见,影响不到我们眼下要做的任何事,没必要放在心上。
古伊娜紧咬下唇,沉默几秒,心里的憋屈还是压不住。
可他太看不起人了。
您是少将,他只是上校,凭什么随意对您指手画脚、肆意评判。
而且您的实力明明远胜于他,刚才我完全可以跟他交手试试,就算他是自然系,我也未必斩不到他。
林寒缓步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兽。
强弱输赢,都是虚的,又不能当饭吃。
他看不起我,是他眼界狭隘。我安心做事、安稳救人,是我自己的选择。两件事互不干涉,没必要强行争辩证明。
古伊娜抬头望着他一脸散漫淡然的模样,心里的不平翻来覆去,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
师父,您就不能稍微有点上进心吗。
上进心。
林寒微微偏头,故作认真地思索片刻,一脸坦然。
上进心能让我多喝两杯好茶吗,能让我多晒一会儿太阳吗。要是不能,我要它干嘛。
古伊娜瞬间语塞,彻底说不出话来。
她算是彻底摸清了师父的这套摸鱼哲学,不管是道理还是口才,自己压根吵不过。
只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郁闷,蹲下身默默帮忙清理井口堆积的沙土碎石。
接下来的几天,林寒仿佛彻底忘了和斯摩格的那场言语交锋。
他依旧带着小队穿梭在阿拉巴斯坦内陆的各个村镇之间,节奏不紧不慢,心态一如既往的平和。
哪里有流离失所的难民,他就带人赶过去安顿救助。
哪里有肆虐沙暴封堵村落,他就出手冰封开路。
哪里水源枯竭土地干裂,他就凝水润地、缓解旱情。
从头到尾,他的神色都很平淡。
斯摩格的质疑和不屑,于他而言就只是一阵耳边清风,连发丝都未曾吹动。
古伊娜心里的火气,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温柔善行中,慢慢被消磨殆尽。
她渐渐明白,师父不是懦弱,也不是不敢争辩,更不是不在意旁人的看法。
他只是活得通透,不屑于做无意义的口舌之争,只用行动坚守自己的本心。
不辩解、不反驳、不刻意证明自己,默默做好每一件该做的善事。
这种沉默踏实的温柔力量,远比任何言语反击、当众争锋都更有分量。
这天傍晚,小队在一片废弃椰枣林中扎营休整。
篝火静静跳动,橘红色火光摇曳洒落。
古伊娜坐在火堆旁,捏着一根细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炭火,眼底带着几分思索。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林寒。
他正拿着小刀,慢悠悠削着一根规整的木棍,动作闲适,不急不躁。
思索许久,古伊娜还是轻声开口。
师父,您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您吗。
林寒削木头的动作没有半点停顿,随口应声。
在乎啊,我又不是木头人。
古伊娜微微一怔,下意识追问。
那您为什么从来不辩解,从来不反驳。
在乎归在乎,但不能被别人的嘴牵着鼻子走。
林寒放下小刀,举起打磨光滑的木棍,对着火光细细端详,满意地点了点头。
斯摩格怎么想、怎么评判,是他的自由。我怎么做事、怎么救人,是我的本心。
如果旁人几句质疑和不屑,就能改变我的行事准则,那我岂不是成了别人的提线木偶。
他将木棍稳稳插在火堆旁,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语气愈发随意。
再说了,他看不起我,对我没有任何实际损失。俸禄不会少,茶水不会凉,躺椅也不会塌。没必要浪费精力去计较。
古伊娜静静看着他通透淡然的模样,沉默良久,嗓音轻轻闷闷的。
可我还是觉得不公平。您默默救了这么多人,做了这么多实事,却要被人随意误解、轻视、嘲讽。
林寒莞尔一笑,拿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
世间公平,从来不是旁人嘴上说了算。我们自己心里坦荡、问心无愧,就足够了。
他放下茶杯,起身伸了个懒腰,舒展浑身筋骨。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前方有一座小镇被沙暴围困数日,缺水缺粮,情况不容乐观,我们得尽快过去看看。
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
走出去两步,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柔的话语飘在晚风里。
对了,古伊娜,谢谢你愿意为我抱不平。
古伊娜坐在篝火旁,望着那道缓缓隐入帐篷帘幕的背影,嘴角不受控制地悄悄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她低头望着跳动的火光,心底暗自笃定。
斯摩格,你现在尽管轻视。总有一天,你会亲眼看见,我师父到底有多厉害。
主战场外围的一处高耸沙丘之上。
夜色沉沉,风沙微凉。
斯摩格独自立在沙丘顶端,新点燃的雪茄夹在指间,白烟缓缓升腾,弥散在暗色夜空里。
他目光沉沉望向漆黑辽阔的内陆大地,神色晦暗不明。
身后副官快步上前,双手递上一份新鲜情报,低声汇报。
上校,最新消息,林寒少将这几日又接连救助了数个受灾村落,累计救助难民已经超过两千人。
而且内陆传言越来越多,他不仅可以瞬间冻结大型沙暴,还能凭空凝聚水汽、枯竭河床引水。
斯摩格缓缓吐出一口白雾,眼眸微眯,沉默了许久。
冻结沙暴,凭空造水。
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掺着几分复杂的探究。
这个小子,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手段。
指尖用力掐灭雪茄火星,斯摩格转身迈步走下沙丘,语气沉定。
继续派人监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还能藏多久,还能玩出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