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羊城军区司令部，小会议室。
长方桌两边坐了一排人。
后勤部长、营房处长、转业安置办主任，还有三产筹建办的两个人。
桌子一头，坐着分管后勤的周副司令。
门一开，贺三虎进来，军装笔挺，在主位上坐下。
“今天叫你们来，一件事。”贺三虎开门见山，“咱们军区，要办个公司。”
一屋子人，都静听下文。
“往鲁省走货。南方货多，北边缺。这买卖，别人能做，咱们为什么不能做？”
周副司令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司令，三产这块……”
“我知道。”贺三虎打断他，“你们后勤口前几年办的那个贸易公司，往东三省走，一年上交五十万。”
周副司令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五十万，还是合伙人不成器、占得还多的结果。”贺三虎不看他，眼睛扫着一圈人，“我这儿，定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年，一百万。”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动声。
有人低着头翻笔记本，有人端起茶缸喝水，没人说话。
一百万。
不只是钱的事，是当着全班子立规矩的事。
谁接这话，谁就得担这责任。
贺三虎要的就是这个。
他这半辈子带兵，讲的就是一句话——别人干得成的事，我干得更好。
“营房处。”贺三虎点了名。
营房处长赶紧挺直腰：“司令。”
“火车站边上那片旧营房，现在怎么样？”
“荒了四年了。”营房处长答，“房子老，墙也裂了，要整修，投入不小。前两年有人来看过，一问整修的钱，都走了。一直没租出去。”
“租给公司。”贺三虎道，“一年租十万，整修他们自己出。”
营房处长愣了一下：“十万……那片地方不小，十万是不是……”
“就这么定。”贺三虎摆手，“挨着火车站，装货卸货方便。空着也是空着。”
营房处长不敢再说，低头记下来。
“转业安置办。”
“司令。”主任站起来。
“今年转业安置，压力怎么样？”
主任叹了口气：“大。尤其是南边回来的那批——”
他没说完，一屋子人都明白。
南边，是越战。
那批兵从战场上下来，安置最难。
有的身上带着伤，有的落下残疾，回到地方，工作不好找。
“公司办起来，用人先紧着他们。”
主任眼睛一亮：“司令，那能安排多少？”
“看他能铺多大摊子。”贺三虎道，“摊子越大，用得越多。”
后勤部长这时候开口：“司令，公司这边怎么配合？车皮、仓库、人手——”
“车皮走铁路计划内指标。”贺三虎道，“我家老大在铁路上，这个我来打招呼。仓库就用那座旧营房。”
后勤部长道：“人手呢？”
“公司里的保管、押运、司机，都从退伍兵里挑。”贺三虎道。
一条一条定下来，三产筹建办的人当场拟了章程，誊清了一式两份。
回到家，贺三虎叫来老四。
“明天，摆一桌。”贺三虎道，“把人叫齐。”
老四眨眨眼：“叫谁？”
“你大哥、你二哥、你三哥。”贺三虎道，“你爷爷要是精神好，也请出来坐坐。”
老四嘿嘿一笑：“爸，您这是……”
“让那小子看看咱家的家底。”贺三虎道，“也让家里人看看他。”
老四点头：“我这就去打电话。”
第二天中午，老四的吉普车又停在了钱母家门口。
这回黄向东没备厚礼，只拎了两瓶酒。
进了院子，黄向东才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茶叙。
院子中央摆着一桌。
圆桌，菜已经上了。
贺三虎坐在主位，旁边空着一个位子。
“坐。”贺三虎朝黄向东一点头。
黄向东刚坐下，里屋的门帘一挑，两个人搀着一位老人出来。
老人头发全白了，瘦，手背上青筋一条条鼓着，还留着几道陈旧伤疤。
黄向东站了起来。
“坐，坐。”老人摆了摆手。
这就是贺老爷子。
老人被扶到主位上坐下，抬眼看了看黄向东。
“小黄。”
“贺爷爷。”
“那根参，我认得。”老人道，“正经的野山参，百年往上的东西。你有心了。”
黄向东道：“贺爷爷身子要紧。”
老人点点头，没再多说，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被搀回里屋了。
黄向东心里沉了一下。
这一辈人的分量，不用说话，坐在那儿，就是一份沉甸甸的重视。
他忽然感觉压力好大。
这贺司令摆得好像是“鸿门宴”。
“来。”贺三虎举起杯子，“今天没有外人。”
三杯酒下肚，贺三虎挨个介绍。
“老大，贺承业。”
大儿子四十上下，客气地朝黄向东点头：“车皮的事，回头我看看计划。你这边货备好了，提前打个招呼。”
黄向东端起杯子：“那就麻烦贺大哥了。”
一句话，车皮就解决了。
“老二，贺承志。”
老二比老大年轻些，身板精瘦，一双眼睛一直在打量黄向东。
“羊城公安局。”贺三虎道。
老二朝黄向东点了下头。
“老三，贺承军。”
老三坐得板直，一看就是带兵的。
“在部队，团长。”
老四坐在黄向东边上给他倒酒：“我老四，你见过了。”
黄向东笑了：“见过了。”
酒过三巡，贺三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推到黄向东面前。
“章程。”
黄向东拿起来看。
一、公司挂靠军区后勤三产公司，每年上交利润一百万。
二、火车站旧营房，租给公司使用，年租金十万，整修自理。
三、公司用人，优先军区转业干部、退伍兵。
黄向东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咯噔一下。
一百万。
“本来按一个月十万算，一年是一百二十万。”贺三虎端着杯子，“我给你抹了二十万，留个余地。”
黄向东放下纸：“贺叔，这章程里，别的条款都没问题，就是……”
一桌子人都看他。
黄向东心想，安置退伍兵，他很乐意。
军人保家卫国，退伍后有安身立命的工作，自己当然愿意支持。
租旧营房，应该面积够大，一年十万，也不多。
他本来就想租仓库，业务往上走，货总得有地方堆。
就是一年交一百万，有难度。
他现在根据自己的业务量，一个月暂时需要八到十节车皮，毛利大约八到十万。
一年下来，九十六万到一百二十万。
一下子交一百万，剩下不了什么了。
还有工人工资，经营费用，一年下来三四十万打不住，那不是纯赔吗？
辛辛苦苦跑一年，货从南到北倒腾，人吃马喂，最后落个倒贴，这谁干啊！
黄向东觉得自己像个“冤大头”。
他抬眼看了看贺三虎。
这会儿贺三虎脸上带着笑。
这笑容，怎么这么瘆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