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老娘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在村里。
两座老屋并排：一座是她家的，一座是小叔子家的。
墙都塌了一截，院里长满了杂草。
她住一座，另一座空着，门板用铁丝拴着。
她男人死得早，就一个儿子。
六十年代末，儿子偷渡去了香港。
后来那边捎信回来，说娶了亲，生了孩子。
再后来，信里开始夹照片，照片上的孩子一年比一年高。
小叔子家也一样。
两个孩子，一个下了南洋，另一个也是偷渡，最后都落在香港。
十几年，两家的年轻人一个没回来。
信是常来的，一年两三封。
信里的话翻来覆去就一句：妈，过来吧。
那边房子有了，孩子也大了，您过来，什么都不用干。
她不去。
先是说路远，后来又说岁数大了，坐不得船。
再后来，就剩一句话：我走了，这两座宅子谁看着？
这话她说了好几年。
庄里人陆续来问：陈阿婆，那两座宅子卖不卖？
她每次都摆手：不卖。
其实她心里也明白，这两座屋塌成这样，谁买去都得推倒。
这地方她生，她长，她男人埋在后山。
黄向东是跟着傅书记来找陈老太。
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择菜。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书记，又看了看后头的黄向东。
“陈阿婆，”书记道，“这位黄同志，要跟你谈件事。”
老太太把手里的菜往篮子里一放。
“什么事？”
“你这两座宅子。他想买。”
“卖给外人，村里人要骂。”
“他不是外人。”书记道，“他爹娘要落户在村里，手续我这边正在办。”
老太太看了看黄向东。
“你买去做什么？”
“盖楼。”
老太太点了点头，转过身，看了看那两座老屋。
“这两座屋，我住了六十多年。”她道，“我儿子在香港，来信让我过去。我一直没走。”
“走了，这两座屋没人看。”
她顿了顿。
“你买了，我也就走得动了。”
价钱是黄向东提的。
一座三千，两座六千。
“钱，我要现钱。”老太太道。
“行。”
“我走的时候，一个箱子，还有我男人的牌位，我都带走。”
“您带。”
老太太又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什么时候来办？”
“什么时候都行。”
“明天吧。”老太太道，“我得收拾一下。”
出院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压到屋脊上。
贺老四在门口等着。
三个人沿着村巷往外走，走到祠堂门口，书记停了脚。
“这老太太，这些年一个人。”书记道，“她儿子一年捎两回信。其实她舍不得这地方。”
黄向东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还坐在门槛上。
六千块，黄向东从自己兜里掏的。
这笔钱不走公司的账。
公司是军区的，这是他自己置的。
地契按村里的规矩办：写文书，书记做中人。
名字写他父母的，户口刚落进来。
两座老屋，塌了半边，地基是自己的。
两块地基连起来，一亩多。
起两座五层楼，绰绰有余。
盖楼，砖、水泥、钢筋、人工，每样都得有人盯着。
羊城这边的人手，他不熟。
得从家里调。
办完手续，他对贺老四说：“我过两天就回去了。”
“回去？”贺老四道，“这边还有一大摊子事呢。”
“所以才跟你把话交代仔细了。”
黄向东把一张纸推过去。
“公司的事，你先管着。”
“我管？”
“对。”黄向东道，“仓库那边的进度，你得盯着；第一批退伍兵的安置，钱母这边的采购，量要往上加。”
贺老四盯着那张纸。
“就这些？”
“还有。”黄向东道，“采购不能全靠钱母那边。你自己也去市场上转转，看看行情。钱母她一个人吃不下那么多货。”
“车皮也一样。这个月先发五节。你不用攒着，货到一批，发一车皮。”
“仓库还没起来呢。”贺老四道。
“先起一座。起一座就够用了。货到了，先进仓库，理货、打包，凑够一节，就发一节。”
“行。”
“还有周围村里的地，不只是宅基地，村里能批下来的村办企业用地也可以。现在政策鼓励村办企业发展。”
贺老四抬头看他。
“还买？”
“买！”黄向东道，“不只这个庄，周围几个庄，一起打听。”
“这一片，往后是个工业园。再往南，将来要起写字楼。”
“可落户这一招，你爹娘已经用掉了。”贺老四道。
“后头不走落户。走合作。跟村里合作，以办厂、盖工人宿舍楼的名义，把地落下。”
“这能行？”
“相关的政策已经出来了。”黄向东道，“你去谈，这地面上，谁不给你面子。”
贺老四笑骂了一句，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兜里。
“谈下来，怎么分？”
“你也算一股。”黄向东道，“人家出地，咱们出钱。”
“这么大的盘子，我一个人也吃不下。”
第二天，黄向东去了白大少那儿。
“哟，黄老弟。”
“大少。”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车皮的风。”黄向东坐下。
“车皮？”
“我现在一个月有十节车皮的指标。”黄向东道，“业务量大了，还能加。”
“十节？贺司令给你批的？”
“我去拜会了一趟。”黄向东道。
白大少看着黄向东。
“我原想，你去找他，一个月能给你批个三两节就不错了。没想到，一上来就是十节。”
“我第一趟去……”
黄向东把和贺司令怎么谈的，后来又怎么跟军区三产合作，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白大少听完，半晌，道：
“黄老弟，厉害。”
“怎么讲？”
“能和军区合作，这是你在南方发展的巨大助力和背景，是许多人求而不得的机会，没想到，你一趟就谈成了。你马上就要扶摇直上九万里了。”
黄向东笑了一下。
“大少，别抬举我了。我这压力大得很。”
“压力？”
“每年要给军区上交一百万。”
白大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一百万？”
“一百万。”
“黄老弟，”白大少道，“你别得了便宜卖乖。”
“部队上的人不知道咱们这行，我还不知道，南货北卖，多少利，运输一通，我心里没数？”
“别说一百万。五个一百万，你只要把车皮搞通，照样能完成。”
黄向东笑了一下。
“还有一千五百万的贷款压力。”
白大少嗤了一声。
“这钱，你跟白捡的一样。你现在这个业务铺开了，一年下来，一千五百万还不清？”
他掰着指头算起来：
“车皮通了，资金流通起来，一年还一千万，绰绰有余。”
“别人想贷这个数，贷得出来吗？军区给你担保，营房给你抵押，利息还减半。这是什么？
这是无形中给你加了一千五百万的流水。”
“你沾了多大的光，自己心里清楚。”
黄向东心虚地没接茬。
烟抽了半根，白大少把烟摁灭。
“那咱们说正事。”
“你说。”
“我这儿的货，以前我愁你那边的渠道走不了车皮。现在你有了，我这边量可以多放给你一些。”
“加多少？”
“看你要多少。” 白大少道。
“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黄向东道，“不过一批一批来。”
“行。”
“货的手续得齐全。”黄向东道。
“齐全。” 白大少道，“我这儿的东西，来路都摆得上台面。”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