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夷大炮的炮弹砸在西门的城砖上，第一发偏了半尺，打在城楼下的墙面上，碎砖和夯土簌簌地往下掉，在护城河里激起一圈浑浊的水花。
第二发正中城楼支柱，木屑横飞，半边楼顶轰隆一声塌下来，瓦片像雨点一样砸在城墙上的守军身上。
一个镶白旗的牛录额真被碎瓦削掉了半边耳朵，捂着血流如注的侧脸蹲在垛口后面，用满洲话嘶声喊着什么，没人听得清。
第三发打穿了西门左侧的箭楼。炮弹从箭楼的窗户里钻进去，在里面炸开，把堆在角落里的火药罐子一起引爆了。
火球从箭楼的窗户里喷出来，像一朵橘红色的蘑菇云，在灰蒙蒙的晨空下格外刺眼。
守军终于意识到，这座城墙上没有能挡住红夷大炮的火力，他们从垛口后面站起来拼命往下射箭，箭矢落在炮阵地上，钉在沙袋上嗡嗡地颤。
孙可望站在炮兵阵地后方，用单筒望远镜看着城墙上守军的调动。他的左眼在伏牛山被碎石划伤后留了一道淡淡的疤，但不影响他判断战场态势。
从垛口后面站起来的人影疏疏朗朗，西门守军确实不到五百人，李成栋的主力还在北门和东门。
但孙可望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西门城楼塌了以后，守军没有乱。他们虽然人少，但补位极快，箭楼炸了以后箭手立刻转移到垛口后面，城楼塌了以后传令兵立刻跑下城墙往北门方向去了。
这是训练有素的反应速度，不是临时拉来的民壮能做到的。李成栋留在西门的五百人是精锐，是他在松山带过的老底子。
“老刘，”孙可望把望远镜递给身边的刘芳亮，“你看城墙上的旗号。”
刘芳亮接过望远镜往城墙上看了好一会儿。镶白旗的军旗还竖在残存的城楼柱子上，但军旗旁边多了一面黑色的三角旗。
他不认识那面黑旗，但他知道清军的传令规则。他刚要把望远镜还给孙可望，忽然顿住了。
望远镜里，西门内侧城墙下，有几辆盖着油布的大车正在被人推到城墙后面。大车很沉，推车的人肩膀顶得极低，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车上盖的是新油布，跟周围民房的灰瓦颜色完全不一样。
“西门内侧有油布大车，颜色是新的。李成栋提前在西门藏了东西。”
刘芳亮放下望远镜。
孙可望重新举起望远镜。油布大车，新油布，在这个季节出现在开封西门，他在张献忠手下见这种阵势不是一回两回。
李成栋在西门外撒了火药，至少几百斤，可能混了硫磺和硝石，盖在油布下面防潮。等他的兵从缺口冲进去，李成栋就会点燃引线，把整条西门大街炸成火海。
这是守城的老法子，戚继光在《纪效新书》里写过，叫“地雷阵”，只是火药混了硫磺以后威力更大，炸完了还能烧，能把一条街烧成白地。
“够狠。松山守了这么多年，守出一肚子坏水。李成栋在松山就是出了名的善守，洪承畴夸过他心思缜密。他缩在开封不出头，不是怕我们，是在等我们冲进去。他要把我们在开封城里烧成灰。”
“我们偏不冲。孙可望放下望远镜，转身对传令兵说，去炮阵地，让炮手调高仰角，不要打城墙了，打城墙后面那片民房。把油布大车炸散，把火药提前引爆。另外，去找石勇。他在城东蹲着。让他从猎兵里挑几个能爬墙的，趁西门守军被炮火吸引，从南墙摸上去，找到引线捻子，掐断它。找到了不要声张，从城墙上给这边发个信号。”
传令兵应声跑了出去。孙可望又对刘芳亮说，让一营准备沙袋，缺口一开就填壕沟，但不要冲进城。等城里的火药被引爆了，等猎兵掐断了引线再进。李成栋想让我们用人命填他的地雷阵，给他一个反冲锋的机会。他做梦。
炮手们按孙可望的命令调整了炮口仰角，炮弹开始越过城墙往西门大街方向落。
第一发砸在一座临街的杂货铺屋顶上，瓦片飞溅，屋顶塌了一个大洞。
第二发打在油布大车旁边的青石板路面上，弹起来砸穿了对面的当铺墙壁，碎石崩在油布上，把油布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火药桶。城墙上的守军看见油布破了，有人惊慌失措地往车边跑，想用沙袋把缺口堵上。
第三发正中大车。炮弹砸穿了油布和火药桶，却没有爆炸。炮手没有换霰弹，打的是实心弹。火药桶被砸碎了，火药粉泼了一地，黑色的粉末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流淌。
城墙上跑过来堵缺口的守军踩着满地火药，脚步带起的风把粉末扬得漫天都是，呛得他们睁不开眼。一个守军举着火把站在旁边，看着地上的火药粉，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火把放到身后，朝身边的人喊了一声什么，所有人同时往后退，退得极慢，脚下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南墙那边，石勇亲自带着猎兵摸上去了。
城墙根下的排水暗沟是石勇昨天夜里发现的，沟口被垃圾和烂泥堵死了，但用刀鞘捅了几下就通了。他带着五个猎兵从暗沟里钻进去，顺着城墙内侧的石阶摸上了城墙。
守军被西门的炮火吸引，巡逻队全调过去了，南墙上只留了几个哨兵。石勇的猎兵用短弩悄无声息地收拾掉了哨兵，然后沿着城墙往西门方向摸，在西门内侧的城墙上找到了引线捻子。
捻子藏在城墙垛口的石缝里，被一块破瓦盖着，从外面根本看不见，但从城墙上往下看，能看到捻子顺着城墙根一直通到油布大车的火药桶旁边。
石勇蹲在垛口后面，拔出腰间的短刀，用刀尖挑断了捻子。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借着初升的太阳，朝孙可望的方向晃了三下。
孙可望看到了铜镜的反光。他转向刘芳亮说，猎兵掐断了引线，缺口可以冲了。刘芳亮拔出腰刀朝身后的一营喊了一嗓子，刀盾手们扛着沙袋从战壕里跃出，往缺口方向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