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张了张嘴,愣是没骂出来。
这话,听着离谱。
可从秦峰嘴里说出来,他又觉得八成真能成。
行动远没说起来那么轻松。
侯三脱掉棉衣,只留贴身短褂,咬着后槽牙钻进水里。
他像条泥鳅,顺着阴影往下游摸。
他不敢大幅划水,只能贴着河岸,用脚尖勾石缝,用手掌一点一点往前挪。
刚靠近浮桥外侧第一根粗麻稳索,左前方的遮光灯突然转了方向。
一道惨白光斑贴着水面扫过来,几乎擦着侯三后脑勺划过去。
一名鬼子工兵像是听见水响,端起三八大盖,狐疑地往河边走了两步。
枪口,正对侯三藏身的阴影。
喜子趴在烂泥里,98K的准星已经锁住那个鬼子眉心。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却没压下去。
这一枪能杀人,但尸体落水的水花,也能惊醒整条舟桥防线。
鬼子工兵又往前走了一步。
还剩三步。
岸边,秦峰忽然折断一截枯枝。
“啪!”
枯枝被他丢进二十米外的芦苇荡。
芦苇猛地晃动,像有什么野物受惊钻草。
鬼子工兵脚步一顿,枪口立刻转向芦苇荡,嘴里骂了一句日语,放松了警惕。
侯三抓住这口气,匕首在水下狠狠一拉。
粗麻稳索崩断。
可下一秒,反冲暗流直接卷住了他。
侯三身体一歪,狠狠撞向带刺木桩。
木刺划开他的肩膀,血在水里散开。
他死死抱住木桩,肺都要憋炸了,愣是一声没吭。
另一边,两个特战队员也摸到第二根稳索。
刀锋一割。
“啪。”
绳索断开,被水流吞进黑暗里。
下游,鬼子浮桥最后两块预制板被砸上锁扣。
桥面彻底合拢。
日军小队长兴奋地拔出指挥刀,冲身后的信号兵吼叫。
信号兵立刻举起红色信号筒,准备发送“桥成”信号。
二十多名端着百式冲锋枪的鬼子步兵,迈着整齐步子,直接踏上咯吱作响的桥板。
“司令!他们上去了!”
魏大勇单臂扛着一根死松树,眼珠子瞪得溜圆。
李云龙急得直跺脚:“还等什么?再等桥就通了!”
秦峰死死盯着水面,一动不动。
“等他们过半。”
“桥通了才好。”
“桥上有人,桥下有水,后路还堵着摩托,他们想退都没地方退。”
鬼子步兵走到桥中心,整个浮桥被重量压得往下一沉,水花漫过木板。
桥板开始左右晃。
一个鬼子兵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脸上刚露出一丝不安。
就是这一刻。
秦峰高举的右手,狠狠劈下!
上游堵塞点。
王根生一把拽掉两颗高爆手雷的拉环,顺着老冰缝隙塞进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抱着脑袋,贴着泥坡疯滚出去。
“轰!轰!”
两声闷响,在泥沙和冰层底下炸开。
火光被厚重杂物死死闷住,连半点亮光都没透出来。
可堵塞点的底层,碎了。
憋了小半个月、积了几百吨水的死水潭,像被一刀捅破了肚子。
先是一道黑线从漂木底下钻出来。
紧接着,整片堵塞物猛地一颤。
河水裹着几吨重的朽木、老冰块、山泥,化成一条黑色狂龙,顺着河道轰然冲下!
“和尚!”
秦峰低喝。
魏大勇怒吼一声,双臂肌肉鼓起,将那根粗大的死松树狠狠推进洪流。
死松树一入水,立刻被急流裹走。
洪水冲到回水湾,被横向一卷。
成吨的水、冰、木头,斜着撞向日军刚搭好的浮桥侧面!
“砰!”
“咔嚓!”
第一波冲击砸中桥身。
失去外侧稳索后,浮桥侧向支撑脆弱不堪。
锁扣崩碎,钢钉被生生拔出。
实木桥板像被拧麻花一样扭曲、断裂。
桥上的二十多名鬼子步兵根本站不稳,惨叫着连人带枪被掀进冰冷洪水里。
一块反卷的桥板横扫过去,当场将三名鬼子拍进河底。
刚推上桥头的挎斗摩托也翻滚落水,将两名工兵砸进河底。
日军小队长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拼命挥手后撤。
“八嘎!稳住!稳住桥!”
可他的话还没喊完,第二波洪水已经到了。
那根被魏大勇推进水里的死松树,像攻城锤一样撞上桥腰。
“轰!”
桥身彻底断成两截。
铁索反弹回来,像鞭子一样抽在两个日军工兵身上,直接把人抽得横飞出去。
信号兵刚拉开火帽。
“噗!”
喜子一枪开出,子弹精准打碎信号兵右手腕。
信号筒掉进泥里,冒出一缕青烟,立刻哑火。
岸边一名日军军曹想去抢备用电台。
芦苇里,一道高大的影子猛地扑出。
魏大勇像头下山猛虎,单手攥住军曹脚踝,硬生生把人拖翻。
军曹脸朝下栽进烂泥,刚要挣扎,魏大勇一拳砸在他后脑上,当场将人捶得没了动静。
洪水滚滚而过,浮桥彻底散架。
鬼子的舟桥编队,被自己的桥板、铁索和狂暴水流,一口吞进黑风岭河道。
河面上到处是断木、翻滚的钢扣、挣扎的鬼子。
可水太冷,流太急。
惨叫没传出多远,就被浪头压了下去。
烂木桥头。
李云龙死死攥着刀柄,看着下游被洪水卷走的鬼子,半天没喘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干咽一口唾沫,转头看向秦峰。
“娘的……”老李声音都有点发直,“你小子不光算计人,连这山沟里的水,都让你指挥明白了。”
赵刚也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不是一场枪战,可比枪战还惊险。
下游残存的日军步兵面对一堆碎木板,只能狼狈后撤。
头顶那架九八式侦察机又转了两圈。
飞行员看见暴涨浑浊的河水和被冲碎的桥板,只以为是春汛冲毁了浮桥。
没有炮火,没有枪焰,没有八路军暴露的阵地,他们找不到目标。
张大彪和民兵们趁这个空当,加快速度,把最后一批担架、密码箱和弹药箱送过烂木桥。
队伍重新稳住,向深山加速挺进。
几个刚才吓得腿软的百姓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河道,眼眶发红,却没有一个人敢停。
赵刚站在桥头,看着撤离队伍的尾巴消失在林子里,声音有些发哑。
“秦峰,你这一手,硬是给总部和百姓又抢了半个时辰的时间。”
秦峰却没有笑。
他蹚进水里,从岸边被冲上来的浮桥残骸上,徒手拽下一枚厚重铁扣。
铁扣入手很沉,不像临时打出来的东西。
秦峰擦掉上面的淤泥,借着月光一看。
锁扣侧面,清清楚楚印着一串钢印日文数字:
【乙-A-04】。
秦峰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是临时拼凑的民用铁扣,是成套军工件。
编号能排到04,就说明这条河上,鬼子准备的桥,绝不止这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