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槽水声更沉,水底乱石更多,平常根本没人会从那里下桥。
可鬼子偏偏提前勘过地形,岸边木桩的新痕,一道一道,清清楚楚。
因为雾太厚,两路桥队根本看不清彼此,只能靠灯光和口令微调。
秦峰刚才伪造的“前队回压”,等于把两条原本平行的桥线,硬生生往河湾最窄处引!
“和尚,侯三。”
秦峰目光锁定暗流槽边缘的外侧稳索。
“下水。”
“摸过去,把暗流槽外侧麻索切掉一半,留点皮连着,别直接扯断。”
魏大勇和侯三互看一眼。
两人连衣服都没脱,抹了把脸,悄无声息地滑进冰河里。
“根生。”秦峰转头看向一直蹲在旁边的王根生,“上游底层冰眼,你还留了底货?”
王根生咧嘴一笑,拍了拍怀里的两颗高爆手雷。
“按您交代,炸死水的时候留了一道老冰坝没动,那底下压着的是最硬的冰排。”
“去。”秦峰声音压低。“看我手势。手落,雷响。”
“明白!”
王根生抱着手雷,猫腰钻进岸边黑影。
两路日军舟桥队,在假信号催逼下,终于在河湾最窄的口子撞上了。
“砰!”
厚重木板的撞击声在雾中炸响。
前队工兵刚想打旗语后撤,后队桥段借着水势又顶了上来。
两块实木桥板死死别在一起,承重锁扣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像要被活活拧断。
“八嘎!停下!左满舵!”
雾里传出日军军官气急败坏的吼叫。
可已经晚了。
被魏大勇和侯三切掉一半的稳索,被两边桥身一拉。
“崩!”
麻索彻底断开。
两排桥桩失去侧向拉力,立刻向河道中心歪去。
桥身一歪,后面的桥板反而顶得更狠。
工兵们乱成一团,有人想松扣,有人想打灯,有人想往岸边跳。
就在两支桥队互相卡死、进退不得的瞬间,秦峰高举的右手,猛然劈下!
上游冰坝方向,两声闷爆从河床底下传来。
火光被冰层和泥沙压住,几乎看不到亮。
但冰坝底下,碎了。
最后一股被憋住的狂流,裹着脸盆大的碎冰块、断木排和烂泥,从暗流槽里冲了出来。
像一群发疯的野牛,狠狠撞向交叠侧倾的桥身。
“轰咔!”
第一段桥体当场被拦腰截断,桥板翻折飞起。
几个正在锁扣的日军工兵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就被桥板拍进旋涡。
后半段工兵拼命想稳住桥尾,可倒灌回来的浮筒狠狠砸上去,直接把人撞翻。
有人抓住麻绳想往上爬。
下一秒,一块老冰排横扫过来,连人带绳撞进水里。
一整条舟桥线,像被人从中间拧断的麻绳,乱成一团。
岸边人群看呆了。
没有开一枪,没有耗费一发炮弹。
鬼子处心积虑的第二支舟桥队,就这么在他们眼前变成一堆烂木头。
魏大勇从水里爬上岸,浑身滴水,冻得嘴唇发青,却还咧嘴笑。
“司令,这帮鬼子哪是在搭桥,这是排着队给阎王爷修路啊!”
李云龙听得一愣,随即低声骂道:“你小子跟秦峰待久了,嘴也损了。”
赵刚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看向秦峰,眼里既震动,又后怕。
这一局如果慢半拍,后果不敢想。
然而,秦峰的脸色没有半点松动。
他大步走到被冲上岸的一块桥板残骸前,伸手抓住挂在上面的一截铁链,猛地一扯。
随着泥沙掉落,另一枚铁扣露了出来。
秦峰用袖口擦去表面的水渍。
上面刻着的编号,清清楚楚。
【乙-A-01】。
赵刚才松下去的那口气,瞬间又提了起来。
“01?”他快步走近,“这是排头第一组构件?那刚才冲垮的……”
“只是护桥分段。”秦峰把铁扣扔在脚下,声音发沉,“用04号做前排诱饵,用01到03号组成双线掩体。”
“鬼子这是拿几百条人命和两座副桥,给真正的主桥挡火、挡声、挡视线!”
李云龙刚走过来,嘴里那句“这就完了”直接卡住。
他死死盯着那枚01号铁扣,后背一下冒了凉气。
正在过桥的最后一批百姓,像也察觉到了什么,脚步慢了半拍。
整个河岸,忽然安静得可怕。
秦峰猛地转身,像拎死狗一样揪住钱三贵后脖领,把人拖到火把残光下。
钱三贵双腿乱蹬,烂泥糊了半张脸。
“我最后问你一遍。”秦峰把格斗匕首抵住他的右眼皮,“鬼子真正的主桥,定的是什么信号?”
钱三贵感觉到刀锋上的寒气,吓得屎尿齐流,眼珠子拼命往上翻:
“白灯三次……黑灯一次!只要信号一过,主桥就通!装甲车先压桥头,重机枪和工兵跟在履带后面直接上!”
“后面还有步兵!还有架枪的!我真就知道这些了!秦爷饶命!饶命啊!”
牛二柱一脚踩住他乱蹬的腿,骂道:
“现在知道饶命了?”
“你给鬼子带路的时候,咋没想过后头那些老乡的命?”
钱三贵嘴唇哆嗦,却一个字都辩不出来。
赵刚的脸色变了。
能过装甲车的主桥?
如果这玩意儿搭在烂木桥下游,装甲车履带一碾过来,总部和几万百姓根本无路可退!
“老赵,报务员!”
秦峰冷声下令。
赵刚没有一句废话,一把抢过警卫排背着的电台。
发报机“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寒风里短促得像催命。
一份加急情报,直接越级拍到前指总部。
不到两分钟,耳机里传来回电。
赵刚快速译码,等看清纸条,他猛地抬头看向秦峰,声音都有些发干。
“总部首长亲回。”
“只有四个字。”
“继续盯死。”
连最高层指挥部,都被这张水路杀网震住了。
没有命令秦峰撤,没有命令秦峰打。
而是把最关键的决策权,直接压到了秦峰肩上。
就在这时。
下游大雾最深处,那片连风都吹不透的芦苇荡后,忽然亮起一串毫无遮掩的白灯。
“唰——唰——唰——”
白灯连闪三次。
随后,整个河面骤然陷入绝对的黑暗。
黑灯一次。
紧接着,比之前沉重数倍的钢铁咬合声响起。
大马力柴油发动机的轰鸣,混着履带压板的闷震,像一头刚醒的铁兽,碾碎雾气,顺着河道压了过来。
真正的主桥,露出了獠牙。
秦峰弯腰捡起那枚01号铁扣,攥进掌心。
他盯着雾里那串白灯,眼神反倒稳了下来。
越大的局,越说明鬼子把底牌翻出来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李云龙,嘴角微微上扬。
“老李,这才是正菜。”
李云龙用满是泥污的手掌狠狠搓了把脸。
随即,“咔哒”一声,大刀彻底出鞘,刀身在月光下一亮。
李云龙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一营!”他扭头狂吼,“跟着老子,去桥头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