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从江口灌进河畔,浓雾压在江面上,将两岸完全吞没。
除了江浪一下一下拍打在芦苇杆子上的闷声,周围再听不见别的杂音。
喜子趴在泥洼里,烂泥早把他的作训服染得跟身下的江土一个色。
六倍镜前头的物镜全被一层水汽给糊满了。
他拿手腕外头没沾湿的那小片麻布,隔两分钟就轻轻拂一圈,眼睛始终没离开镜口。
陈虎半蹲在他旁边,双手按着湿草根,一只耳朵贴在江堤边没被泥盖住的青石板上。
片刻后,他抬起两根手指。
“三点钟角,有水波被推回来的偏流声。”
陈虎把匕首柄往腰带搭扣上擦了擦,去掉那层滑手的水渍,“不是大马轮。小柴油机改了水下排气,声音全闷进江里了。”
“速度比逃命的乌篷船快半截。”
前头浓雾开了一道三米多宽的暗隙。
半张脏污的膏药旗,从一根刮掉红漆的杨木横杆上垂下来。
旗杆下还挂着二尺长的白布,黑墨印着两个字——“防疫”。
一艘尖头的平底木板运货船,从芦苇丛里拐出来,无声无息往中央主河道滑。
船头一串白字,正对着高地——“034”。
甲板外沿蹲着三个穿着黑胶油皮背心的“艄公”。
最左边一个正拿着把尖嘴钳在修一根断了的护绳,但袖沿子一动,虎口露了出来。
那层老茧厚得像硬饼,沟子一道压一道,根本不是摇橹摇出来的。
右后侧那人的腰眼鼓着菱形印,是标准的十四式王八盒子。
水面下。
魏大勇带着三个弟兄,嘴里咬着空心苇草管。
四个人全身武装褪个干净,就腰带上插了三把合金格斗匕,后背背了两捆封蜡防水包。
“呼——”
江水贴着胸口往后推。
魏大勇盯着船右舷后段那截生铁锁链,右手扣住一个长满绿藻的锁眼,正要借肩膀力往上探。
忽地眼神一停。
那一圈锈链条第三个扣的缝隙后,挂着枚还没有拳头大、外壳涂得黑糊糊的铸铁盖子。
拉发针引脚上,系着根头发丝粗细的马尾毛线,另一头直拴进货船底层后舱的一块斜板钉缝里。
——日式近岸九二改型触碰定向雷。
谁要是把锁链拉偏半寸,引脚一退,水面这一圈人连全尸都别想留。
“嘎。”
魏大勇嘴里的苇草管被后槽牙咬扁了一半。
他左手一把扣住身后弟兄的肩,肘尖在对方掌心连敲。
“退!停攀!”
高地掩体里,陈虎贴在青石板上的耳朵微微一动,从江水拍岸的乱响里,捕捉到了水下的暗号。
“和尚在水底下碰着机关了。”
陈虎右手一偏,拿出那支自制遮光电筒,在麻布缝隙里,对着货船的最右尾角。
“唰,唰。”
两下底光短现。
那里有个倒脏饭包的排洪斜槽,水不挂链,也没有拉脚机关。
水底四个黑影立刻往右摆。
甲板上,那个鬼子假艄公站起身,冲尾槽往江里啐了一口嚼烂的干烟草沫。
他刚一回头,脚还没迈进舱门。
尾槽边缘伸出一只巴掌。
宽得跟条门板子似的,掌根带肉的地方,把那鬼子的两颊连带着下巴,全部死死合压住。
魏大勇另一只握匕首的手,从那鬼子后颈窝底下斜斜往上送。
刀锋贴着骨缝进去,一刀到根。
魏大勇两肘往怀里一卡,用自己一百九十斤的身板当垫子,借着船身顺浪下沉的那一下,把人连刀带肉无声拖进旧鱼筐后头。
油布一盖。
甲板还是甲板。
江面还是江面。
“走。”
魏大勇吐掉嘴里苇管,朝后底门一指。
货舱是用八块厚底松木给拼钉的。
里面只点着一盏豆火大的煤油马灯,舱壁被熏得又黑又黄。
王根生半身弯成张弓,每一步都踩在船板下方有骨架梁托住的位置上。
地上没有多少落脚处,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桐木皮纸药箱。
箱外用大红油漆画个十字,角上还盖着东京防区药监的印泥。
王根生把匕首的偏口探进左上角一只轻箱的钉缝。
不上劲,全是靠手掌底下的一寸沉劲。
咔。
木皮开了。
“草……”
王根生的两只眼珠子一凝。
箱子里没有一捆绷带,也没有一瓶碘片。
松香末子里头,嵌着八根短皮管。
中间用粗黄油布包裹的一堆,全是带着引流铜嘴的75毫米短粗身式特种曲射炮用小爆弹!
弹头最前方的引信帽,已经被人工旋死。
每一枚弹头的导管底下,都露着一截透明细玻璃芯。
里头,一滴豆大的银白色水银珠,随着货船过浪,叮的一下往下偏了三分。
王根生后背的汗,瞬间透出来。
这是特高课改出来的水银平衡击发阀!
船体如果出现大的横向大倾摆,或是谁动了马达开足反向,或是锚一砸底。
水银只要过红线,八枚毒弹当场起爆。
“和尚!机轮别碰!”
王根生嘴皮发白,压着嗓门往后喊,“锚也别下,拿绳拉木靠岸!让船平着推进浅泥里!!”
舱口处,魏大勇正要去别操舵铜把手。
他低声骂了一句,腰一沉,左腿直接抵死旁边那个还在晃的副舵轮。
全凭肉脚上的力气硬吃江水冲轮的偏力。
舱里,王根生没敢戴手套。
他手上的水泡刚结薄痂,血还没收干净。
他双手拇指合力一压,以大拇指根肉嵌住玻璃芯下方那半寸铜套外环,再用掌骨顶住硬木箱口,强行稳住平衡。
船身冲进河道浅泥,往右轻轻一荡。
玻璃管在他手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吱响。
那颗银白水银珠,停在离底端火门尖顶不足半个指甲盖厚度的铜线上。
不动了。
“呼……”
王根生两手还紧卡那弹芯上面,半口气憋在胸腔里,没敢吐出来。
两条手臂上全是汗把皮肉全泡出的一层虚纹。
甲板上。
甲板上,魏大勇把死掉的小鬼子脚脖子拿索子捆住,正要提人往舱口拖。
手刚过前舷斜板,他忽然停住。
脸上那层没干的泥皮,都皱到了眼角。
“和尚,咋不动?”下面弟兄压着声喊。
“他娘的……”
魏大勇盯着船帮外侧泛开的水圈,又看向木板缝里露出的水线。
“不对劲!”
他拿枪管往自己掌心里撞了一下,眼神越来越沉。
“看这船帮!”
“这满船三百来箱,要真全是那种实心钢壳短炮弹,早把船压下去一掌深了!”
“可这船现在还浮在上水!”
“这里头……大半他娘的都是空皮子!”